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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日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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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王庄浸润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汽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轻轻呵了一口气,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是清甜的,混合着青草、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口山泉水。这份湿润的恩赐,大半来自庄旁那条宽阔得惊人的方亭河。
方亭河有多宽阔呢?若是站在南岸向北眺望,对岸的人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黑点,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在天地交界处不经意点了一滴墨。至于河流的东西走向,那更是望不到头的——它从西山背后神秘地转出来,一路向东蜿蜒,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中。
这天下午,太阳开始向西山滑去时,小黑爸爸照例带着四个孩子来到了河边。
此刻,四娃正蹲在河滩上,小手深深插进湿润的沙土里。河滩的沙细腻柔软,被河水浸润得凉丝丝的,握在手里像最上等的丝绸。四娃爱极了这些沙子——他还不会走路时,妈妈就常常把他放在沙地上玩耍,那些温柔的小颗粒托着他软软的身子,让他不必担心摔疼。会走路后,因为年纪小跟不上哥哥姐姐的游戏,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用沙子建造心中的王国。
他只是安静地玩他的沙子,偶尔抬起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静静观察世界。那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清澈,仿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四娃,别跑太远!”小黑爸爸朝这边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慈爱。
四娃抬起头,朝爸爸的方向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他的工程。今天他正在建造一座有高塔的城堡,已经在沙滩上忙活了小半天。
河边,小黑爸爸开始捕鱼了。他赤脚站在浅水里,只见他一只手抓住渔网边缘,另一只手熟练地将网理顺,然后腰身轻转,手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哗”地一声,那张旧渔网在空中完美绽开,像一朵突然盛开的银色花朵,轻盈落入波光粼粼的河面。
渔网沉入水中。四娃偶尔会抬头看爸爸捕鱼,他总觉得那些被网住的鱼虾在离开水面时会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像是把彩虹的碎片装进了网里。有一次他悄悄告诉爸爸,说看见一条银鱼对他眨了眨眼,爸爸只是笑着揉揉他的头,说那是太阳的反光。
太阳渐渐西沉,把整条方亭河染成了温暖的金橘色。远方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近处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棉花糖般的云朵。一群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掠过水面,划出道道银线。
小黑爸爸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提起装满鱼的木桶走上河滩。桶里的鱼还在扑腾,溅起细小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烁宝石般的光芒。
“该回家啦!孩子们!”小黑爸爸朝河滩上喊道,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大娃、二娃、三娃迅速聚拢过来。大娃手里捏着几片彩色的贝壳,二娃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三娃还揪着一根长长的水草。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围在爸爸身边,像一群归巢的雏鸟。
只有四娃,还蹲在河滩远处,背对着所有人。
他正在完善今天最宏伟的作品——超级沙堡。
四娃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这片沙地、这座城堡,和心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抵达的王国。风声、水声、家人的呼唤声,都被一层透明的薄膜温柔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四娃!走啦!”二娃朝他喊。
四娃没有回应。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放在城堡的庭院中央——那是供奉着河神的圣殿,他在心里悄悄说。
“这孩子,一玩沙子就入迷。”小黑爸爸摇摇头,一手提起沉重的鱼桶,一手牵起三娃的小手,“咱们先往路上走,他一会儿就跟上来了。”
小黑爸爸不是不细心,只是太习惯了。习惯了四个孩子像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习惯了他们总会自己跟上。他还年轻,心里还住着个贪玩的大孩子,却早早地当上了四个娃娃的父亲。生活的重担让他常常疲惫,疲惫到偶尔会忘记清点人数。
一家四口——爸爸以为是一家五口——沿着河滩的小路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大娃在讲今天看到的蜻蜓,二娃在学青蛙跳,三娃安静地牵着爸爸的手。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留在河滩上。
四娃终于完成了他的城堡。
他满意地后退两步,歪着小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夕阳给沙堡镀上一层金边,护城河里的水泛着粼粼波光,塔楼上的羽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四娃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微笑,像初绽的花苞。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水鸟“嘎”地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扇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四娃眼前投下一片骇人的阴影。
四娃猛地抬起头。
天,已经快黑了。
西天最后一丝橘红正迅速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拉过来。河水的颜色变得深沉,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泛着冷冷的铁青色。
四娃慌忙站起身,小膝盖上的沙子簌簌落下。
“爸爸?”
他小声地喊,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没有回应。
四娃转了个圈,睁大眼睛四下张望。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被晚风吹动的芦苇在轻轻摇摆。远处那棵老柳树还在,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但爸爸和哥哥姐姐都不见了。
“姐姐?”
“哥哥?”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细小、孤单。声音飘出去,撞在河面上,又弹回来,变成陌生的回声。
只有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那声音平时听着那么亲切,此刻却显得冷漠而遥远。
四娃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一下,又一下,跳得又重又快,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他迈开小腿,朝着家人常走的那条小路跑去。沙子钻进他的小凉鞋里,硌得脚底生疼,但他顾不上。
跑了十几步,他猛地停住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路向左,沿着河岸蜿蜒,通向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一条路向右,爬上一个小坡,消失在夜色中。两条路在暮色里看起来一模一样,又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四娃愣住了。他该往哪边走?
在家里,从家到幼儿园那么短的距离,他都常常走错。他总是像个小小的影子,紧紧跟在哥哥姐姐身后,从不记路。妈妈在家时总笑他是个“小路痴”,然后温柔地牵起他的手。现在,没有人牵他的手了。
四娃咬了咬下嘴唇,决定先往左试试。
他沿着左边的小路小跑起来。这是一条紧挨着河岸的窄径,两旁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菖蒲。天越来越黑,芦苇丛在夜色里变成晃动的黑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谁在低声私语。远处水电站的方向传来嗡嗡的机器声,那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巨大、空洞,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打鼾。
“扑棱棱——”
突然,一群夜鸟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扑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四娃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停下脚步。他看见那些黑色的影子掠过深蓝色的天空,像是夜晚伸出的无形手掌。
他不敢再往前了。
四娃转身往回跑,小凉鞋在泥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像受惊的小动物慌乱的脚步声。他决定试试右边那条路。
右边的小路要爬一个小坡。四娃气喘吁吁地爬上去,站在坡顶踮起脚四下张望。这里离河稍远一些,能看见王庄零星亮起的灯火,那些温暖的黄色光点,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却又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越的屏障。
可是该往哪个方向走呢?哪条小径能通向那些温暖的灯火?
四娃又犹豫了。坡下的田野里传来各种虫鸣,啾啾,唧唧,吱吱,这些白天听着热闹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杂乱而诡异。黑暗中,草丛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这个迷途的小人儿。
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得五感格外微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黑得仿佛四周的黑暗都有了生命,在缓缓流动、呼吸、低语。
四娃站在岔路口,小小的身影在浩瀚的夜空下显得那么渺小,像一片从大树上飘落的叶子。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干,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恍惚觉得,四周的黑暗里藏着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存在,它们无声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颤抖。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先是东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坚定地闪烁着;然后是北斗七星,那把巨大的勺子悬挂在北方的天空;接着是银河两岸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小星星,它们眨着眼睛,冰冷而遥远,俯视着大地上的这个小小人儿。
脚下的路陌生,两旁的树影在夜色中显得狰狞。他停下来,又往右走了几步。还是陌生,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对——没有家的烟火气,只有河水的腥味和夜露的清冷。左?右?前?后?
四娃在原地转着圈,越转越慌,像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他开始跑起来,沿着一条看似熟悉的小路拼命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小脑门上。跑啊跑,跑啊跑,绕过一棵老槐树,跳过一个小水坑,穿过一片灌木丛,一抬头——
他看见了自己那座沙堡的废墟。
一个不知何时涌来的浪头,把他精心建造的城堡冲塌了一半。
四娃愣住了。他跑了这么久,原来只是在原地打转,像推磨的小驴,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晚风轻轻吹着,月亮悄悄从云中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