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娃梦游记》王四毛

9、你醒啦

　　四娃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稻田温柔的沙沙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爸爸怀抱里令人安心的气息，胸口那一点清凉的触感，似有还无。

　　然后，他感觉到有温暖明亮的光，透过眼皮，轻轻摇晃。

　　还有声音，很近，很熟悉，带着笑意和无限的温柔：

　　“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快醒醒，看看谁来了？”

　　是妈妈的声音。

　　四娃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上面有他去年贴上去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星星贴纸。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明晃晃的，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透活力，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正躺在自己柔软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小鸭子图案的薄被。被子有阳光晒过的、香香的味道。

　　妈妈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上方，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里盛满了晨光，完全没有昨夜梦里那种焦急的泪痕。她手里拿着一件洗干净的小衬衫，正弯腰看着他。

　　“妈妈？”四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他试图动弹，却感觉浑身有些酸软，像真的跑了很多路一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干干净净，白白嫩嫩，没有任何划伤的痕迹。再看看膝盖——睡裤完好无损，没有破洞，皮肤也光滑如常。

　　“怎么了？还没睡醒呀？”妈妈笑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起来吧，爸爸和大姐把鱼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你这个小功臣起床呢。昨晚不是吵着要吃妈妈做的红烧鱼吗？”

　　昨晚？鱼？

　　四娃的记忆像一团混乱的毛线。他隐约记得……好像和爸爸姐姐哥哥去了河边？然后……他堆了沙堡？很大的沙堡？再然后……天黑了？他一个人？河滩？黑暗？会发光的虫子？会说话的……烟雾？陡峭的山坡？嘲笑的蝉声？最后……是稻田，无边的稻田，还有……

　　一只墨绿色的、眼睛像黑曜石的大青蛙。它看着他，叫了他的名字，说他是最重要的人，然后跳进了水里，留下一圈涟漪……

　　“青蛙……”四娃喃喃地说。

　　“什么青蛙？”妈妈已经利落地把他抱起来，开始给他换衣服，“你呀，是不是又做梦了？梦见青蛙王子了？”妈妈调侃着，动作轻柔。

　　是梦吗？

　　四娃坐在床边，任由妈妈帮他穿上袜子。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脚背上。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常——熟悉的房间，妈妈温柔的动作，窗外传来的鸡鸣和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隐约飘来的、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可是，那些感觉为什么那么清晰？指尖触摸冰凉河水的触感，攀爬陡坡时掌心被草茎刺痛的微疼，树林里腐叶的潮湿气息，月光下那团烟雾柔和的光晕，青蛙凝视他时那奇异而深沉的眼神，最后扑进妈妈怀里时那汹涌的温暖和泪水浸湿衣衫的湿热……

　　还有胸口，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的痕迹。

　　“妈妈，”四娃抬起头，认真地问，“我昨天……是跟爸爸去河边抓鱼了吗？”

　　“是呀，”妈妈帮他整理好衣领，“你不是玩沙子玩得叫都叫不回来吗？爸爸他们都到家了，才发现我的小四娃没跟上，可把他们急坏了。爸爸赶紧回去找，结果在河边沙地上，看到你蜷在你自己堆的沙堡旁边，睡得可香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湿沙子。怎么叫都叫不醒，只好把你抱回来了。”妈妈说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肯定是玩累坏了，一回来洗都没洗就睡到现在，还尽做些稀奇古怪的梦。”

　　是这样吗？我只是在沙堡边睡着了？爸爸回去找到了我？然后把我抱回了家？

　　那漫长的一夜，所有的历险，所有的相遇，所有的恐惧与温暖，都只是一场……因为疲惫和想念而做的、无比漫长、无比真实的梦？

　　四娃有些恍惚。他穿上小拖鞋，被妈妈牵着走出卧室。经过窗户时，他忍不住朝外望去。院子里，爸爸正蹲在地上和大姐一起收拾渔具，木桶里还有几条鱼在扑腾。阳光明媚，一切都生机勃勃。远处的方亭河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波光，安静地流淌。更远处，那片稻田在晨风中泛起绿浪，郁郁葱葱，充满希望。

　　没有黑暗，没有迷途，没有孤独的冒险。

　　可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妈妈牵过的手掌心时，他忽然顿住了。

　　在食指的指腹侧面，靠近指甲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划痕，像是被最细的草叶边缘轻轻拉了一下，刚刚愈合。

　　四娃盯着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阳光落进他清澈的眼睛里。他轻轻握了握小拳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安静的、了然的弧度。

　　“四娃，快来吃饭啦！”姐姐在厨房门口喊道，声音清脆。

　　“来啦！”四娃大声应道，松开妈妈的手，迈开轻快而稳健的脚步，朝着充满食物香气和家人笑声的厨房，朝着这个阳光灿烂的、真实的早晨，奔跑而去。

　　也许，每一个孩子心中，都藏着一条需要独自穿越的、黑暗的河流，一片需要勇敢摸索的、神秘的树林，和一片最终会指引归途的、月光下的稻田。

　　窗外的方亭河，依旧静静流淌，映照着蓝天白云，也映照着村庄袅袅的炊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被它温柔地记在了心底。而那昨夜是否真的有过月光、眼泪与奇迹，或许，只有河流、稻田，和孩子们星星般闪烁的梦境，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