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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同庆楼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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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太暖,他带进来的风雪太冷,王二丫怔怔的看着宇文镜的背影,对他的若即若离怅然若失,心中涌上复杂的情绪。
夏青端着鸡汤进来,见屋内只剩了王二丫一人,且神色恍惚,便心中有数,默默不语放下鸡汤,又去拢了窗门,深恐寒风吹坏了王妃,抬眼见外头雪花纷飞,不觉嚷道,“好冷的天,外头这雪竟越下越大了。”
王二丫闻言回过神来,忙趴到窗上去瞧,果真见细密的雪花飘落,渐成鹅毛之势,不觉大喊道,“快快快!烧一壶热酒,加三颗红枣一起煮,待会你们都喝几口,去去寒!”
又指挥三巧和双喜加炭添被褥,又吩咐小丫头们封窗固门,忙中抽闲还吩咐春红去给宇文镜送了一个棉布套子暖手炉,并一双百纳底皮面绒鞋。
一时间屋内各人忙碌碌热络络,倒跟过年似得。
不多时一个小厮打了帘子进来,送来一封书信,只说是一位伶俐姑娘送到前门,指定说是给王妃的,并未报来路,也未呈名牒。
王二丫疑惑的接过,喃喃道,“这倒奇了,我在京中并无亲人故友,谁会来送信给我呢...”
花笺三叠打开却只画了一个门楼,上面牌匾写了“同庆楼”三个字,其余却是无一字一句。饶是这三个字也叫王二丫费劲认了半天。
盯着信笺踟蹰半晌,王二丫唤来三巧低低嘱咐,“你备一辆车,单马套小厢,在后门等我,陪我去一趟。”
三巧一贯机敏,知道这是要瞒着宇文镜偷偷出门,道一声“省的”转身便去了。
同庆楼的烟火于风雪中更盛。
除了一楼的大堂供往来行人吃饭饮茶,还在店外面另支起两个大帐篷,卖热气腾腾的米面包子、热酒热茶,蒸腾的热气将寒风消融,店小二举着食盘穿梭其中,恰如春日蝶戏百花,好不热闹。
王二丫刚从车上下来,便有个利落小二上前躬身一福,热络喊道,“久等王姑娘不来,还以为是风雪阻了路,”说着将手一摊,做个“请”的姿势,“这边二楼的雅座请,茶点都已备好,不知您可要加点热食,本店的桃花包乃京中一绝,先给您来一碟尝尝?”
一番招待真是圆滑通透叫人如沐春风,王二丫不觉奇道,“你怎的知道我姓王?”
小二欠身笑道,“主家交代,若有一位锦衣玉袍风风火火的贵人在门前下车,便是来客。”
“主家?”王二丫的好奇更甚。
小二笑着将身子躬的更低,却不再搭话,将王二丫带至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轻轻叩门三声,低声道,“主家,客人已到,小的先行告退,若有吩咐请您招呼。”说完便躬身退下。
王二丫将外氅脱下交给三巧,使了个眼色叫他门口听候,转身迈进屋内,却见一束袖紫衣黄裙玉冠的少女端坐于茶案前,不是杨云云是谁?!
见王二丫进来,杨云云低眉斟了一杯热茶推至桌边,淡然道,“我当你不来,正准备饮完这杯便回去了。”
王二丫亦不客气,上前将茶端起一仰头饮尽了笑道,“我见信上画的简略,知道是要避人耳目,特意换了衣裳改了车马,略略耽搁了片刻,却不知这般神神秘秘叫我出来是为何事?”
杨云云盯着被喝干的茶杯,单手托腮,歪着头问,“你不怕我加害于你?”
“不怕,”王二丫大咧咧的坐下,瞧着桌上的糕点精致可人,拈了一块枣泥酥糕扔进嘴里,“那日瑞王府宴上你提醒我花签谜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人不坏,那日选秀是我踩坏你的衣裳在先,不怪你生气的。”
一句话将杨云云的心意点破,惊得她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王二丫明亮的眼睛。
见王二丫神色坦荡,杨云云低下头来,喃喃道,“难怪宇文镜会选你,倒是天地间第一坦荡之人...”
“嗯?”杨云云的声音隐没在淡淡茶香间,使王二丫不觉俯身轻问。
杨云云摇了摇头,站起身背对王二丫,行至窗前一伸手推得窗口大开,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热闹连同清冽的空气一齐迎进门里,她盯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半晌,良久方道,“今儿请你来,一是向你道歉,选秀那日是我气急了才大打出手,害你破相,对不起。”说着转过身来对着王二丫抱拳躬身行礼。
王二丫见状连忙起身去扶,“没得行这般大礼,快起来!”将杨云云一把拽起来,王二丫拍拍她的手,“说起来我还得谢你,若不是那一闹,王爷怎么会看上我呢?!”王二丫摊开手转了一圈,笑道,“你瞧我如今好吃好穿的,可不是托了你的福哩。”
杨云云被逗的莞尔,继而又道,“二来,我也要谢你那日瑞王府百花宴派车送我,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还不知要在路边等候多久...”杨云云低眸,想起那日瑞王府故意的折辱,眼中有隐隐的恨意。
这京中的拜高踩低、尔虞我诈、欺瞒试探她已见的太多,应付的太累,不觉叹一口气,沉声道,“这第三,我是来跟你道别,我要离开京城了。”
王二丫闻言大吃一惊,“你要走?去哪?”
“北方,”杨云云的眼神看向窗外,似是一路看穿风雪,望到北境。
“前线正在打仗,你一个人贸然前往岂不危险?”王二丫皱起眉头,听闻前线正在酣战,已有不少流民南下。
杨云云未吱声,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这理由不便说与王二丫听,转而又觉得王二丫真诚善良,对她的好感又多三分,便道,“我府中自有护卫,你不必担心,现下只怕你的处境比我更危险,你可知道瑞王妃为何屡屡针对你?”
王二丫一时被问住,只得老实的摇了摇头。
最初进宫谒见时的嘲讽,她或许还能理解为对她出身的轻蔑,到百花宴上的为难,她便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次下毒的幕后主使直接的指向了瑞王府,使她更加觉得蹊跷,难道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瑞王府会是直接的受益者?
杨云云见王二丫低头不语,不觉叹了口气,沉吟片刻,俯身凑过来,将前因后果一并道明。
事情还要从十年前夺嫡之战开始说起,当时瑞王宇文礼为上所喜,又屡立战功,朝中声势渐盛,他母亲宠冠六宫,几次于前朝后宫撺掇着另立太子之事。
先皇后忧思太过,积郁成疾,竟一命呜呼,临终前苦苦哀求先王垂怜膝下幼子,且开国以来未有另立太子的规矩,在朝中老臣力劝之下,才堪堪保住宇文辉的太子之位,只是从那时起,瑞王便怀恨在心,狼子野心从未消散。
待宇文辉亦对瑞王甚为忌惮,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命瑞王镇守岭南,这名义上是赏封,实际上却是贬送,宇文礼被押到岭南后,本来绝无再回京的可能,可谁想圣上竟十年无所出,为立国本,朝中“过继”之论愈演愈烈,论亲疏远近,瑞王之子竟位列其中。
圣上震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匆忙为宇文镜张罗婚事,希望从胞弟的身上,寻找一丝皇嗣的可能。
王二丫听到这里不觉瞪大了眼睛,她只知道内廷催生的厉害,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国本之争,可若是子嗣这般重要,宇文镜为何不真真切切的挑选一位王妃,反而要与自己逢场作戏,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王二丫心中疑惑渐起,却不敢表露,只追问道,“那这么说,若我与王爷久无子嗣,圣上岂不是要被迫立瑞王之子为太子?”
杨云云点点头,又补充道,“可圣上也未必甘心。”
一来,宇文辉广纳淑女,接连选秀,充实后宫,以期另有皇子诞生,二来,楚王府亦开府选妃,增加孕育皇子的可能,并且,圣上大力削减瑞王羽翼,恰逢北方战事骤起,便以调兵为由,令宇文礼麾下南军尽数北上支援,只是宇文礼也没有坐以待毙,现下只以粮草不足为由,尽力拖延。此番携家眷入京,是为了以己为质,安抚圣意,更有一层,是将“储君”的可能直接押在圣上面前,颇有“携子胁上”之意。
“所以京中贵女们并不对楚王府趋之若鹜,”杨云云坦言,“都知道楚王府选妃选的不是外貌家室,而是...”杨云云的目光下移,王二丫顺势看过去,直看向自己的小腹,不免打了一个寒颤。
回过神来却豁然开朗,楚王府肩负为上解忧之责,宇文镜却体弱多病,若一时无法顺利孕育“皇子”,只怕第一个被迁怒的,只会是“楚王妃”。
所谓的欺君之罪,所谓的三年契约,原来皆源于此,王二丫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深渊,似有看不见的手紧紧拖拽,一时间冒了一身冷汗。
杨云云见王二丫脸色煞白,心有不忍,可她深知若不和盘托出,王二丫一人在楚王府,恰如羊入狼口,被分食殆尽亦不明所以,她几次出手相助,实在不忍她蒙在鼓里,遂咬咬牙,索性将所知所想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还有一件事要说与你听。”
王二丫闻言抬起头,只见杨云云凑近耳畔,一字一句道,“楚王府的选秀实为无奈之举,宇文镜之前曾有过指婚,只是那位未婚妻于三个月前突然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