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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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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轧过积雪吱吱作响,王二丫端坐在其中,心如乱麻。
方才杨云云的话犹在耳边,国本之争、瑞王的阴谋、子嗣的压力、暴毙的未婚妻,这一切于心头萦绕,使人如置身迷雾,迷茫不知所措。
王二丫伸手挑开车窗挡帘一角,想要透一透气,却正巧看见东郊撤了大集,散户们正在收拾摊子。
王二丫喊停了车马,亲自下来,行不多远,看见一户卖肉摊贩正将剩余的碎肉拿油纸包了放回筐里。
生意人眼观八方,见王二丫穿的华贵,上前躬身行礼,“贵人安好,且不知要点什么,有新切的臊子,还有肋骨和五花。”一面说着一面又将竹筐里的食材一股脑儿倒在案上,一样样打开了供王二丫选。
王二丫低头撇了一眼笑道,“你倒是好刀工,只是我家里人少,用不了多少,可有大骨?我要一点炖汤。”
那贩子闻言低头腆然,“哟,要大骨您可得赶早了,这会子下集,恐怕是难寻...”
"贵人姐姐,肋骨一样能炖汤的,让我爹爹给你砍成小块子,好吃哩!"一个清亮童音窜出来,王二丫循声望去,只见案台底下钻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双手举着一捧新鲜排骨,满眼期待的看着她,脸颊上还带着冻疮,眼睛却晶晶亮。
王二丫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贩子见状,连忙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欠身道,“稚子年幼不懂事,冲撞贵人了,我们这就撤集了,告退告退。”说着,抱起孩子就走。
“等等,”王二丫出声喊住,“你这筐里剩的一并给我吧。”回头跟三巧使了个眼色,三巧应声将案上几个油纸包一并摞回筐里,轻巧巧抗上肩膀,码到车上去了。
经过王二丫身边的时候被王二丫轻轻拦下,从里面挑了一刀上好的腱子丢回案上,并从袖中摸出一绞碎银扔了过去,“天寒地冻,收了摊子炖上肉汤和孩子一起吃一口吧。”
那贩子见状,连忙带着孩子一起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三巧铺好脚踏,将王二丫扶回车上,轻声道,“王妃心善,那一绞银子是肉价三倍都不止呢,可不得感恩王妃大德。”
王二丫不置可否,只沉声吩咐道,“打马去东郊。”
三巧颔首称诺,将王二丫迎进车厢,见天色不早,估摸着回府还要些时候,就近在街边买了一包糖糕递进了进去,“离东郊还有些时候,王妃且垫垫肚子吧。”
王二丫双手接过,打开一瞧却是散渣渣的桂花方糕,拈起一块抿进嘴,不由皱眉。
太甜了。
原想递回去,却又顿了顿,将糖包重新折好,塞入袖中。
春红嗜甜,且带回去给她尝尝。
不一刻车马行至东郊镇口岔路,三巧回头问道,“王妃,再往前就是村落了,咱们可往哪边去?”
王二丫凑近窗口看了看,“右拐直走,看见有个旧祠堂就是。”
三巧驾马笔直往前,果见一间不大的旧祠堂,牌匾上模模糊糊的一个“王”字,心知恐是王二丫母家,恭恭敬敬的跪下嗑了三个头,方才去迎王二丫下车。
王二丫于牌匾下站定,心中百感交集,近乡情更怯,一时竟觉脚步有千金之重。
王二丫深吸一口气缓步踏过去,伸手推开吱呀呀落灰的旧门。
里面牌位大多被风吹倒,王二丫顺着仔细寻了三遍亦未找到父亲灵位,心知当日匆忙出逃,未曾好好安置父亲身后事,心中愧疚难当。
从角落寻了半块散落的木板,歪扭扭写了父亲名讳,点了火盆,于堂中跪了,一个头磕在地上,不觉流下泪来。
“女儿不孝,未曾安顿好爹爹后事,特来请罪。”王二丫声音哽咽,悲痛难忍。
三巧见状,咚地一声亦跪下来,“小的没有眼色,不知王妃要来祭奠,未曾备下香烛纸钱,向老大人请罪!”说着卷起手三指指天发誓道,“三巧在此起誓,来日定给老大人补备上,若是还浑忘了,便叫…便叫三巧日日腹痛,茶饭不思!”
王二丫本于心中有千万哀思,此刻却被三巧滑稽言语尽数打破,不觉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点着他的脑袋骂道,“素来知道你是个讨巧的,却不知竟这样混账,祠堂里也敢起誓,竟不怕出门叫雷给劈了?!”
三巧见王二丫面色微微好转,低声好言道,“若能哄王妃开心一二,三巧就是让雷给劈了也愿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空,“今儿天色实在不早,又大雪难行,只劝王妃早些回去,来日三巧备好了一应物品,再来告慰老大人不迟。”
王二丫闻言低下头,是了,自己早已无处可去,纵使知道前路艰险,纵使宇文镜有所隐瞒,自己都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楚王府里做好“楚王妃”。
思及此,王二丫心中略定,将三巧支了出去,转过身双手合十轻声念道,“爹,女儿此刻不得不暂且回去,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我寻了好人家嫁了,如今一切都好…不知道你九泉下可寻到了娘亲,她去的早,我已不大记得她的样貌…”王二丫心底翻涌起酸楚,强压了泪水睁开眼,“爹,我好想你,若你还疼女儿,就来梦中看看女儿吧…”
王二丫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扶着膝盖直起身来,扶门迈步出来时却见宇文镜骑在马上冷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三巧早已俯身跪在了雪地里,风雪落在他脊背上,沁的他瑟瑟发抖。
宇文镜面若冰霜,沉声道,“扶王妃上车。”
身边侍卫军一左一右上前欠身,重复道,“请王妃上车。”
王二丫纹丝不动,只定定的看着宇文镜,好似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
宇文镜开始烦躁起来,低声警告,“不要挑战我的耐…”
他话音未落就被王二丫一声打断,“三巧,起来扶我上车。”
三巧闻言,颤巍巍抬起头,见宇文镜并未否定,麻溜爬起来躬身扶着王二丫上了车。
回程时宇文镜低低的咳嗽声不住传来,王二丫知道他在生气,才故意弃车骑马,张了张嘴却未喊出声,只将心里的担忧混着不安的思绪一并咽下肚去。
一进王府,张妈妈就迎来上来,先是心疼宇文镜吹了满头满脸的雪,而后又怨王二丫冻白了脸,将随从们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了,拢着她夫妇二人去屋内暖和。
宇文镜碍于情面,只说张妈妈大惊小怪,谎称是和王二丫一起踏雪观景,好一顿劝慰才哄的张妈妈消了气。
众人在张妈妈的指挥下服侍宇文镜和王二丫安置下来方才退去。
屋内安静下来的一瞬间宇文镜开口便是警告,“你若再擅自出府,我便…”
“你便怎样?”王二丫啪的一声将檀木梳子拍在妆奁台上,站起身来直视宇文镜的眼睛。
宇文镜本来倚在桌案边,未料到王二丫这般刁蛮任性,直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脸,想来是平素里纵她太过,又想起今日遍城中寻她不到的焦急和无奈,心中怒气更盛,皱起眉头,压低了嗓子,“我看你是做腻了这楚王妃!”他勾起唇角,进一步威胁,“你若真那么想回你的王家,不若我现在就派人去寻你的叔婶,放你归去?”
“你明知道我早已无家可归,”王二丫丝毫不退,甚至往前又进了一步,堪堪就要站在他双膝内侧,她俯身,温热的气息直扑宇文镜面门,如怨似诉,“我把心都挖给你了,现在却要赶我走?我千般万般都依着你,纵然你对我毫无情谊,难道对我也全无怜惜?”
宇文镜睁大了瞳仁,眼看着王二丫越凑越近,不禁敛轻了呼吸,连咳嗽都裹在喉咙里,想起她的身世,心中略有动容,却倔强着不肯承认,“你我是契约的夫妻,只要你做好分内的事,我自不会亏待你,若你还有旁的心思,我劝你还是醒一醒,”宇文镜听见自己的声音,竟也觉得陌生,“若非皇兄威逼,我才不会选你。”
王二丫想不到他竟如此绝情,不禁伸手拨开宇文镜额前碎发,像是要将他看的更加透彻,可那双眼,似笼着薄雾的寒星,猜不透,看不清,一时失神,将心中疑惑一股脑儿倾吐干净,“你究竟是为什么选我做王妃?为何瑞王府一直在针对我?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没有与我说清?”
宇文镜闻言眼神一凛,像被踩中尾巴一般忽地站起来,低声问道,“有什么人跟你嚼了舌根?是宫中?还是府里?”
王二丫并不回应,宇文镜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宇文镜将王二丫的幽怨、质问、审视一一看进心里,只觉得胸中压着一块大石,难以喘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低眉转过头去,“有些事,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宇文镜顿了顿,像是惊觉自己话里话外是承认了有所隐瞒,当即抿了抿嘴,提高了声量,再次强调,“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问,也不要探寻,我会言而守信,三年后送你离开。”
王二丫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直起腰躬身深深行礼,“是,王爷。”
宇文镜看见王二丫的发丝垂了下去,荡悠悠的,激起心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抽痛。
他伸出手,想要扶她的手,却被她抽身离去。
夜里两人背对而眠,王二丫的鼾声迟迟未能响起,宇文镜僵着身子听了一夜她浅浅的呼吸,倔强的盯着红烛燃尽。
待熬到天亮,趁着王二丫起身的瞬间闭起眼睛,任她悄然退去,行动间带起一阵微风,是她发丝桂花油的香气,然而那香气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春红捧了水进来,见王二丫面色蜡黄,只当她昨日外出受了风寒,连忙把狐皮夹袄找出来给她套上,收拾衣服的时候掉出来一包糖糕,油纸裂开摔的粉碎,不觉“哎呀”一声。
王二丫低头见了,却道“无事”。
“没得不是什么稀罕物,扔了吧。”王二丫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转过头见窗幔中宇文镜犹在睡着,低声道,“王爷还要多睡会儿,咱们先去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