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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忆旧事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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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太医院,淡淡的草药香气混着风雪刮过来。
宇文镜顶着风雪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原想直接冲进去抢人,却刚一进门便刹住脚步。
只因推门时灌进来的冷风掀开堂上人一抹玄黑色锦文袍角,顺着袍角看上去,是宇文辉凹陷的脸颊和锐利的双目。
宇文镜愣住片刻,然后单膝下跪,“参见陛下!”
紧跟着赶过来的大太监见此情景,赶忙把院内的太医们都撤了出来,以免伤及无辜。
一时殿内只剩兄弟二人。
药炉熏香袅袅,咕噜作响的药罐子时不时溢出浮沫,不多时便有一丝焦糊的药味飘出,却一丝也未能冲淡宇文辉的怒气。
将顺手捏在手中的医案丢在桌上,宇文辉起身踱至宇文镜身前,也不叫他免礼,只沉默的审视半晌方道,“听说你要把太医院首席七人一同掳到你府上去?!真是好大的口气!”
宇文镜闻言抬起头,一瞬不瞬的盯着宇文辉的眼睛,“有人给王妃下毒,我遍请了京中名医也毫无起色,只能来太医院试一试。”
“要请早就请了,何须这番周折,”宇文辉一语点破,转而脸色更沉,“你怀疑朕,是不是?”
宇文镜梗直了脖子,“即便不是皇兄动的手,后宫里难道就没有视二丫为眼中钉肉中刺之人吗?”
“皇后操不上你那份闲心!”宇文辉索性捅打开天窗说亮话,拎起桌上脉案直接甩到宇文镜眼前,“你久病成医,自己来看!”
宇文镜却也不推辞,捧着脉案细看起来,却越看心越沉。
肾气渐衰,气血不足,字字句句写的皆是细弱之象。若说皇后再无生育可能,那么待王二丫诞下世子,过继为嫡,是她最好的选择,如此一来...
宇文镜垂下眼眸,自觉理亏三分。转念一想,但若不是内廷的人下手,此事便好做了许多,便将脉案双手奉上,“臣弟急火攻心失了分寸,请皇兄责罚。”
宇文辉冷哼一声,并不买账,“一个村妇,不至于让你痴迷至此。”他低头看了一眼宇文镜捧着脉案的双手,骨瘦嶙峋的指节泛着青白色,这个弟弟,文不能治世谋略,武不能安邦定国,又如此瘦弱不堪一击,不觉垂了眼别过脸去,低声警告,“我明白的告诉你,若是你还有别的心思,趁早给我死了那份心!”
宇文辉俯身贴近宇文镜,“好好的诞下皇子,然后去母留子,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宇文镜听见“去母留子”几个字,身形一窒,猛地睁大眼睛,“皇兄,尔雅她...”
未出口的话被宇文辉斩钉截铁的打断,“不要质疑朕的决定,也不要有妇人之仁,当年夺嫡之战是何等惨烈、母后临终前的嘱咐你全都忘了?!”
往昔的旧忆被宇文辉的声音破开,大风夜,雪满天,母后冰冷的手指反复摩挲自己的脸,“要听你哥哥的话,好生辅佐他,我不在了,只有你们兄弟相依为命了...”
宇文镜只觉得屋内太暖,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倔强的别过脸,紧握的拳头使得指甲狠狠嵌入掌心,许久方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宇文辉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满意的轻哼一声,袖手缓步走出屋外,临行前甩下一句话来。
“在她顺利怀上皇嗣之前,朕会派御医好生照料,但你若下次再敢于宫中放肆,我定不轻饶。”
宇文镜俯身贴地,行叩拜大礼。
“臣弟叩谢皇恩!”
王二丫在床上装病好几天,躺的浑身酸痛,趁着屋内无人,正站在床上画着圈扭腰拉伸,冷不防宇文镜冲进来,吓的“腾”的一下躺下来,摔的龇牙咧嘴却咬住被子不敢出声,待看清来人是宇文镜后,方才哎哟哎哟叫苦不已。
“不是叫你没事别乱动吗?若叫人瞧见可怎么好?”宇文镜见状上去将王二丫搀起来,见她摔的够呛,不免又张望着问道,“可曾摔到哪里?”
王二丫吃力的摆摆手,“放心吧,下人们都让我支走了,我是实在躺的难受,才起来活动活动,”说着瞥了一眼屋外,确认无人守候后,将宇文镜拉入帐中,低声问道,“怎么样?可曾有什么进展?”
“不是内廷。”宇文镜如实交代,“我看了皇后的脉案,确已无法生育,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皇嗣的事情更无着落,内廷只会更加头疼。”
“那...”王二丫有些迟疑,她本想说会不会是哪家嫉妒自己嫁入王府的贵眷,又觉得说出口太小家子气,抿了抿嘴,终未出声。
“虽无进展,却也是好事,”宇文镜抬起眼睛,瞳孔亮晶晶的,像一颗黑曜石,“我原忌惮着若是内廷下手,便不太好查,排除了内廷,我们便可大干一番。”
“先要查清楚,到底下的什么毒。”王二丫一针见血。
宇文镜满意的点点头,“这倒是简单,直接验菜就好,只是还要查出是什么人,为什么谋害你。”
“依我看,还是得顺着这毒去找,顺藤摸瓜。”王二丫简单直接。
“可有什么头绪?”宇文镜听王二丫脱口而出,想来她已有点子。
“我是突发奇想要腌鸭肉,下毒者知道这个消息再去筹备的时候该是...”王二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半个月前。”
王二丫若有所思,家禽不比家畜,饲养的环境要求更高,鹅的养成周期比鸭更长,除了南郊的几个大农户以外少有囤饲,或许能从这里下手。
王二丫将心中想法与宇文镜尽说了,宇文镜沉思片刻,补充道,“还有一点,单从知道你所喜食物这一点便可知府中还有内鬼,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才好。”
王二丫瞬间在脑海里将几个贴身的侍从一一过了遍,摇摇头道,“春红夏青都是跟着我一起腌制的,若是他们下手,原料配比应该都不会错,定是远离庖厨之人,单凭腌好的鸭腿错认,才出的乌龙。”
“远离庖厨而又能接触到原材料的人...”宇文镜摸着下巴思索,陡然间灵光一闪。
“买办!”
“买办!”
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主意既定,二人便各自行动起来,宇文镜派出禁卫军摸遍了南郊几个农户,轻易便寻访到大概半个月前有一个金姓的富商包了二十余只肥鹅,这数量恰与王二丫腌制的咸鸭数量大致相同。
这边王二丫将存好的毒物交于御医,辨出下毒之物竟是雷公藤,此物虽毒不至死,却有极强的肾毒,食之可损生育,只是雷公藤盛产自岭南,京中却不多见。
为激下毒之人自投罗网,王二丫吩咐张妈妈看紧了大门,将被人毒害之事放出风声。
终于于三日后,在南厨房捉住了想要通风报信的金小林。
宇文镜勃然大怒,亲率了禁卫军几番审问,让金小林吐了个干净。
原来,这金小林是原庖官金大武的侄子。
金大武渎职后被王二丫责罚,虽捡了一条命,却怀恨在心,被逐出府后四处新寻营生,正巧瑞王府设宴,招揽采办,便前去应聘。瑞王妃听闻其曾在楚王府侍奉,竟亲自接见,即刻留下。
那日瑞王府设宴,亟待采买,名单上那二十只腌鹅实在难以筹措,金大武情急之下想起侄子,便从楚王府借走了王二丫腌好的咸鸭。
本想事后想办法还上,未曾想瑞王妃竟派人主动奉还。
他实在不知道这还回来的咸鸭里下了毒,听见王二丫被人毒害,只恐自己擅作主张之事败露,刚想出城躲躲风头,就被拿下。
王二丫听他一番说辞,真是漏洞百出,气的直要叫人将其打死。
宇文镜却异常冷静的让人带下堂去,待屋内只剩二人时叹了口气,“虽说认证物资俱在,却不能直接去寻瑞王府的不痛快,此时还需好生了结。”
王二丫虽怒气难忍,却也无可奈何,“想不到金小林和金大武还有这一层关系,我只想着裁撤人员,却忘了要摸清人员底细。”
宇文镜亦难掩失望之色,偌大的楚王府,却连二十只咸鸭也看不住,竟叫人拿了个来回也不知情,看来是自己太过放纵这些下人。
思及此,宇文镜轻咳一声,坦言道,“瑞王府不会因为借了二十只咸鸭就承认下毒之事,此时查到这里,便要就此打住,过几日你只推说是御医妙手回春吧。”
王二丫点点头,“我会借着下人们照料不周为由,和张妈妈一起彻查所有府内人员底细,此后你我二人衣食住行,我都会安排人先行验过。”
“宫里...”宇文镜想起那日与皇兄的对话,犹豫着该不该坦白。
“宫里我会避开,”想不到王二丫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这段时间若是宫里来问,我会以我大病初愈不宜生育为由稍稍推脱。”王二丫说着莞尔一笑,“这样咱们也可以歇一歇,不必日日摇床了。”
她太过坦荡,使得宇文镜的刻意隐瞒相形见绌。
宇文镜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的脸,像是不愿直面自己细微的小心思。
王二丫只当他累了,上前柔声道,“这阵子你跑前跑后定是辛苦,我嘱咐小厨房炖了参汤,去给你端来喝一碗吧。”
宇文镜却摆手,“不必了,你好好休息吧,记住你现下还在'病中',无事不要随意出门。”说着便转身出门。
如果改变不了结局,如果注定要利用这颗棋子,那么一开始就不要付出真心。
宇文镜回头,见王二丫愣在房中,巨大的门联衬托的她形单影只,好不孤单,强按下心中不忍,扭头走开。
三年,熬过三年,送她离开,这样就好,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