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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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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所在的坤元宫与乾元宫只隔着一条长街相对,尽管是有过心理准备,王二丫也没曾想一抬帘子看到这乌压压一屋子的人。
中殿宽敞的好似街集,十余丈的宝蓝绒花地毯从门槛一直铺到皇后脚榻下,两边自门边起首一溜排到皇后座下皆是宫中女官、女眷,越近皇后,女眷们的衣着越华丽,妆容越浓厚,却俱是低眉冷眼,好似十殿阎王,又像罗刹金刚,好个宝相庄严。
宇文镜略扫一眼便知道,不仅有应邀而来的后宫嫔妃,还有不少“硬要”来的亲族女眷,只怕是要好好给王二丫一个下马威。
转过头却见王二丫微微仰头,半张着嘴巴,眼角微湿,酝酿半天,终于还是被满屋子脂粉香气暖烘烘的直冲天灵盖,激的抬头甩出几个硕大的喷嚏。
“阿嚏——阿嚏——啊~啊~啊~嚏~~~唉~~~!!!”几乎是下意识的,王二丫伸出手指狠狠揉了揉鼻子,连同鼻涕和甩出来的脑仁一起吸溜了回去,霎时间惹出一屋子的哄堂大笑。
“咳咳!”皇后的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轻咳几声稳住了场面,挥手示意二人上前来说话。
宇文镜却先躬身却步,高声道,“宇文镜携新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王二丫闻言,赶紧一同叩拜下去。
皇后这才缓和了面色,柔声道,“近前说话吧,赐座。”
侍女们得了令,忙不迭的端来两个团凳,王二丫不及坐下就听得皇后柔声道,“原是不急着召你们进宫,只是新婚第二日的新妇请安是早就有的规矩,今儿既见了,其他礼节就免了吧,听闻王爷昨日成礼劳累过度又犯了咳疾,现下可有好些?”
好灵通的消息!王二丫闻言一惊,脑中却不自觉的想起宇文镜说的王府中遍布眼线的事情,想来,皇后的人怕也在其中吧。
宇文镜面色如常,躬身回道,“感念皇后体恤,臣弟本该一早就来请安,只是昨夜风寒,今早服过药,已好多了。”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又望向王二丫。正要寒暄,却被宇文镜抢先打断,“新妇初次入宫,为皇家威仪所摄,有失仪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王二丫闻言急慌慌站起身来,赶紧蹲身福礼。
“王爷可真会说笑,”忽然间,一个女声自皇后座下高声笑道,“我看王妃虽是第一次进宫,却不认生,行动间颇有名媛风范,若不是早知道王妃出身农户,还以为是京城里哪家公侯人家的小姐,惯来在宫内行走,行动坐卧自在如常。”
这话说的明褒暗贬,分明是讽刺王二丫低俗不堪,逗的在场女眷忍俊不禁,皆笑出声来。
宇文镜循声望去,只见瑞王妃柳眉轻挑,以帕掩面,惺惺作态,不禁恨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婶婶,前几日刚听闻三皇叔要归来的消息,不想竟快马加鞭,即刻到了,难为三婶婶,尚未安置妥当便来关心王妃。”宇文镜顿了顿,转而轻笑起来,“新妇于内廷规矩不甚了解,正要寻人教导,原想劳烦三婶婶,只怕三婶婶久居岭南,于宫中礼仪一并生疏了,竟不知宫中尊者未言,卑者不可擅自开口的规矩。”
瑞王妃原想嘲笑王二丫是山野村妇,没想到被强压一头,抬眼看见皇后冰冷的神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再不敢发一言。
皇后见状,只得开口圆场,“想来瑞王妃是喜爱新妇拙朴可爱,这才小小玩笑一番,玉台,你可不要太小家子气了,瞧你,把王妃看的这样重,旁人竟摸不得说不得,果真是情投意合,一眼相中。”
言至于此,宇文镜便不便再针锋相对,只得躬身抱拳行礼,算是各退一步。
皇后见状,甚是满意,柔声道,“在本宫这里,咱们自是一家子亲热,今儿也见了,我也不久拘着你们,这便散了吧。”
宇文镜心内暗暗舒了一口气,带着王二丫行礼。
“谢皇后,玉台告退。”
王二丫有样学样,也一并跟着道了一句,“二丫告退。”
未曾想话音未落,又是哄堂大笑。
连皇后身边贴身侍女也笑的背过身去,肩膀不住抖动。
王二丫不明所以,望向宇文镜,却只见宇文镜低下头,眼中辨不清神色,她有些慌乱的想要上去拉他袖口,却被他不动声色的默默甩开。
“好了好了,”皇后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柔声道,“楚王妃出身民间,你们别太过分,依我看二丫这名字原是极好的,只是字不大雅观,我看,便从了音,改做尔雅二字,也是提醒王妃,克己复礼,温文尔雅,楚王以为如何。”
宇文镜单膝下跪,高声道,“谢皇后娘娘赐字。”
王二丫见状,亦只得跪拜下来,却咬住嘴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回来的路上宇文镜体力不支,倚在车上一言不发,待回到王府,便匆匆安置,也不叫人伺候,独自睡了过去。
张妈妈不放心,悄悄请了御医来看过,直说是劳累过度要好生将养几日。
王二丫原以为宇文镜要躺很久,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却执意要起来一起用膳,甚至早餐时候还贴心的给她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烧麦。
王二丫想了半天,才惊觉是要演一出伉俪情深的戏码,想要承接这一份“关爱”,却不想那玉箸滑的要死,抄起手来与烧麦好一番搏斗,最后直捣黄龙才给插起来弄进嘴里。待听见身后使女们低低的轻笑,又是火烧面皮一阵燥热。
宇文镜见状,将筷子重重一放,骇的屋内众人一齐跪了下去。
宇文镜烦躁的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沉默良久方才对王二丫道,“从今日起,我会让张妈妈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你宫中礼仪,你要好生学习,再不可殿前失仪。”
王二丫点头如捣蒜,正要表一表忠心,却见宇文镜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的起身出了门。
屏退了欲跟上前的仆从,转过前廊,宇文镜却向右边一拐,绕过花厅,确认四下无人时才低低唤了一句,“元初。”
“属下在。”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悄无声息的自假山后转了出来。
"去探一探北线的消息。"宇文镜微微捏了捏手指,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性动作,能让皇兄紧急议事的军报,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是。”元初低头应一声,转身便要走。
“手不要伸的太长了,”宇文镜嘱咐道,“最近瑞王那边,恐怕不会安生。”
“属下明白。”元初利落的叩首,抱拳一礼后,又隐回了假山后。
待元初走远了,宇文镜方才长舒出一口气,抬头看见王府各处张灯结彩的大红喜字,不禁又皱了皱眉头,这碍眼的陈设该早些让张妈妈安排人撤去了才好。
思量间胸口气血又翻上来,他赶忙拿帕子掩面,重重咳了几声,靠着假山喘匀了气,方才一步一步挪回房中,掀了被子自躺上去,任深深的疲惫混同浓厚的睡意将自己淹没。
而与此同时,前厅堂上,王二丫正端坐于前,抱手于胸笑意盈盈的看着堂下跪者瑟瑟发抖。
张妈妈得了信儿,匆匆赶来,于门前定睛细看时,那跪着的正是后厨庖官金大武。
这金大武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自开府以来就在后厨统管一应事务,有几回借着年节,亲自端了时兴菜品来给宇文镜问安,行动间倒是个极圆滑妥帖的人,却不支为何此时蜷缩跪地,嘴里还呜呜咽咽的像是随时要哭出声来。
张妈妈定了定神,款步进来,先是深福一礼,随后朗声道,“听闻王妃召见,老奴赶忙来了,却不知是什么吩咐。”
王二丫赶忙上前扶起张妈妈,亲昵的揽住她的手,直将她牵到首座坐下,方才道,“妈妈说的哪里话,原是我不懂规矩,早该来问候妈妈,却叫妈妈亲自来见我。”
一面说着一面要揽张妈妈的肩膀,张妈妈却和缓而不容置疑的推开王二丫的手,立身垂手道,“不敢不敢,王府虽不比宫规森严,却也有王府的规矩,王妃尽问,老奴没有不答的。”
王二丫见状,略一沉吟,转过身在堂上坐定了,深呼吸一口气方才缓缓道,“张妈妈说到规矩,我们便聊聊规矩。”王二丫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众众人,“百姓人家,男主外而女主内,宗祠家族各司其职,日子才能过的红火,想来王府也应各有分工。”
张妈妈闻言将身子福的更低,“府中自是王爷主外,您主内,府内现有大小管事、仆从三百余人皆听您的调遣。”
王二丫心内暗暗一惊,心道不愧是掌管府内诸事多年的老人,心思缜密语不透风不说,单说这一点就通的本事,便足够自己好好学习,面上却不漏声色,只将头轻轻一斜,轻声嗔怪道,“若说调遣,可是折煞我了。”
王二丫站起身,将手一摊,朗声道,“一来,我小门小户的出身,既不曾见过世面,也不曾受过教导,便是这杯盘盆盏也用不利索,让人笑话不说,还是个睁眼瞎子,斗大个字不识一个,”王二丫说着,竟笑了起来,“便是驴子牵到我跟前说是马,我也要想上好一会儿的。”
王二丫这话说的俏皮,将身后侍女们逗的忍俊不禁,刚想笑出声却见张妈妈阴沉着脸给出一个警告的眼神,吓的连忙收住了嘴角。
张妈妈闻言,身子福得更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王妃恕老奴直言。在楚王府,王爷与您的心意,便是老奴们最大的规矩,“她抬起头郑重的看了王二丫一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楚王府绝不会有人胆敢挑战您和王爷的权威。”
张妈妈的眼睛里有不容置疑的神色,浑浊的眼珠迸射出一抹异常炙热的光彩,王二丫似乎在其中读到了绝对的忠诚,一时有些愣神,缓缓伸出手将堂下人一指,“金大武作为后厨的庖官,于物价上颠三倒四满嘴胡话,我连连发问,他却连昨日的菜价、今日的肉价也对答不出,还口出狂言说我不谙世事于府内事务一窍不通...”
王二丫话音未落,便见张妈妈一挥手,自门外进来两个亲卫军,一左一右将金大武直接架起来拖了出去。
不一刻,门外便响起凌厉的鞭笞声和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楚王府的规矩,犯上者,鞭二十,欺上瞒下者,鞭三十。”张妈妈的声音冷静克制,眼睛却从王二丫身后的两个侍女身上扫了过去。
二人吓的赶忙跪地,膝性于前抱住王二丫的脚踝,求饶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二丫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侍女,耳边金大武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弱,听得倒像是生生被打死了一般,她抬起头,正对上张妈妈审视的目光,一瞬间,心底渗出一丝寒气。
不能退缩!
不知怎的,王二丫心里只涌出这一个念头。
她咬紧了嘴唇,低垂了眸子,听见自己略微发抖的声音,“这二人亦是无端犯上,一并拖出去,鞭二十。”
亲卫军得令再度冲了进来,将人拖走时只留下一地浅浅的水渍。
张妈妈长舒了一口气,双膝跪地,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份深深的认可。
王二丫赶忙上前将张妈妈一把扶起来,亲热的握住她的手,以示亲好。
原听宇文镜要她向张妈妈学习礼仪规矩时,只当她是宫里年老托大的嬷嬷,经此一事,王二丫却看明白这位张妈妈是府中值得信赖的老人,此刻心中自多了一份敬畏。
“王府的名册和库房钥匙都在这里,请王妃一一点阅。”张妈妈挥手,身后侍女将名册和钥匙一齐奉上。
王二丫双手接过,感激不已。
“王妃,这里还有外头庄子的地契,老奴带着您一一验过。”张妈妈急切又热烈的想将王府的一切说与王二丫听,却见王二丫微微摆手。
“这倒是不急。”王二丫转过脸对着张妈妈甜甜一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妈妈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