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剑]明镜海棠》东山夜读

19、离乡（六）

　　龙幽回过神来时，温慧已胜过了那两个夜叉的武者，听着四周的奉承哈哈笑了起来，满面春风得意，似乎对这些夸赞很是受用。她本还想吹嘘几句自己打室韦时的英姿，然而想了想此地的人恐怕也没几个识得室韦骑兵的厉害，便作罢了，只摆了摆手要他们不用再说。

　　少女荡漾的心神终于渐定下来，忽然想起龙幽还在一边等着她，连忙将枪收到身后，穿过人群回到了青年跟前，邀功似的将枪双手奉上，笑道：“龙幽，多谢你的枪了！”

　　看她笑得这般张扬，龙幽还未从刚才的回忆中彻底脱身，竟有些恍惚。他心中不禁无奈于自己在她比武时走神，苦笑道：“该我祝贺你赢了才对，这枪就送给你了。”

　　温慧一向喜欢神兵利器，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喜悦，立马仔细打量起了这枪的做工，暗叹实在是一柄好枪，刚要不客气地收下，就听得四周的夜叉百姓窃窃私语起来。她心里奇怪，转过身竖起耳朵去听，却也听不清，便朝着几个正在交流的男女唤了一声。

　　“你们在说什么？”

　　温慧直直看着他们，那几个男女被她盯得发毛，迟疑地打量了龙幽一眼，却见他们这位储君神色平淡，好像他刚才并未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几人心中也觉得古怪，过了好一会儿，等得温慧已不耐烦了，才听得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姑娘还不知道吧，在我们夜叉，赠武器就是送彩礼的意思。”

　　还不待那人话音落下，温慧手下意识已将那枪扔回了龙幽手中，神色又惊讶又急躁，那像要把人看透的视线从那几个男女身上落到了龙幽脸上，面上也不禁浮了层薄红，看不出是到底是害羞还是气恼。

　　龙幽知道她立刻要出口质问自己，将银枪接到手上，连忙解释道：“我绝没有这意思。”

　　周围的夜叉百姓知道这热闹看不得了，也不必有谁提醒，各自匆匆离开去做起自己的事了，留温慧以一种狐疑且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龙幽。这夜叉的青年只恨自己方才一时嘴快，竟忘了平民间还有这样的规矩，顶着快要冒出的冷汗，勉强笑了笑。

　　他虽不能说对温慧无意，可求亲岂是儿戏，他也断然做不出这样轻浮孟浪的事。

　　一声轻咳后，他再度开口：“夜叉百姓中的确有这样的做法，但是王室结亲不是这样，我出口时没想到这层……方才是我轻率了，小慧若是生我的气，也算我自作自受。”

　　若是此事换了旁人，就算看在平日里他同样不上心的王室颜面的份上，他也断不会低头至此，可温慧却不同。龙幽心里明白，对温慧若不以诚相待，哪怕只是一次玩笑欺瞒，都会成为她终生的一根刺，往后再难拔掉。

　　在世上活着的人大多为了活得轻松些，说着违心的话，问心无愧何其难得。既然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温慧，何必用谎言和敷衍伤她一次又一次，逼得她学会畏缩与逢迎？至少他以为不必如此。

　　看他满脸严肃认真表着衷心的模样，温慧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她想自己大概真是错怪了龙幽。其实本身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抓着不放，这朋友做得未免有些不地道了，她顿时心觉还是不要再怀疑他得好，转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没事，只要你不是有心的就行。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否则我可不轻饶的。”

　　见温慧不再往心里去，龙幽松下一口气来，带着她安顿了地方。

　　他原先住在夜叉皇宫内，然而自战事吃紧，他便将住处挪到了城边军营附近。本来只是个小屋子，可兄长到底担心他住得不安稳，让他迁到了不远处的府邸，虽然生活不见得有什么改变，但到底多了几间客房。

　　龙幽许久没有回来，屋子里有些蒙尘，花了些工夫才收拾出了一间卧房给温慧住下。这一会儿时间，自己回魔界的消息倒很快传去了哥哥和舅舅耳朵里，很快就有王城守卫来传信，要他去九黎祠议事。朝着温慧交代两句后，他便抽身离开了。

　　这大忙人一回夜叉就要忙这忙那去，温慧倒也乐得清闲，围着这府邸打量一圈，心里也很意外。

　　过来一路上也见了不少夜叉的建筑，形制奇怪，她在人界从未见过，本以为屋子里布置肯定也古怪，却不想和人族的布置没什么两样，龙幽甚至还放了些瓷瓶书画在屋子里，很有几分附庸风雅的意思。

　　她摸到书房时，还有几柜子的典籍，里面除去她并不认得的魔界文字，还有一半是用行楷写就的书，甚至夹杂着几本大篆小篆的习字，大概是龙幽写完随手夹进去的。

　　这不禁让她回想起先前与南宫煌一路打通地脉时，南宫煌曾取笑她不识字的窘迫，分明也没过去多久，却好像成了前生的事一样渺远。温慧忽然对自己到了魔界这件事有了实感，她的确到了这地方，到了一方她从不认识的土地，在马背上度过的半生也不曾让她感到这种飘渺的感情。

　　从此以后也许她再也回不去人界了，回不到京城，回不到那个院子里，见不到父亲和哥哥，更不论早已故去的娘，还有——还有南宫煌。

　　这地方终究不是她的家乡。

　　龙幽回到了魔界，只怕是一定要重回战场的，她方才在路上也听了不少战争的传闻。那她呢？她能在这里做什么？她不能像娘一样被锁在这一方庭院里，像娘等着爹一样，等着龙幽哪一日打完仗回来看看她，那绝非她的作风。

　　想到此处，温慧有些心惊，她忽然觉察到，龙幽与爹相似的声音始终让她有些害怕，也许正因如此，她先前才会毫不犹豫地把那银枪扔回他手中。

　　那南宫煌呢？是不是也惧怕着自己与娘相似的容貌？这世上为什么偏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想活得简单些、直接些，可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却察觉一切并不能如她的意，连她自己都渐渐不为自己的心所掌控。

　　大约几个时辰后，龙幽在书房找见了睡着的温慧，她脸上沾了墨水，身下压着几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篆体，一笔深一笔浅，显然是墨没有磨好。

　　他不想惊扰少女的美梦，缓步走到了桌前，仔细地看那几张纸，想要瞧清她写了什么。

　　龙幽原以为她转了性想要修习书法，想着日后不妨教她一二。可那纸上却没有别的，大大小小、稀稀落落，写的无非只有两个字。

　　“温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