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同学聚会 ...

  •   时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河。六年,足够一株树苗长成大树,足够一个城市改换容颜,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成熟。

      对林汐音来说,这六年是西北戈壁的风沙磨砺出的坚韧。墨城的日子远比她想象中艰难——干燥的气候让她的皮肤开裂,语言不通让她在初期寸步难行,教学上的文化差异更是需要她一次次调整和适应。但她坚持下来了,从最初被学生们的西北方言搞得一头雾水,到现在能听懂并能说上几句;从住在简陋的教师公寓,到如今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从普通的英语老师,到成为学校的教学骨干,带的班级英语成绩在全市名列前茅。

      六年里,她回过两次南山老家。父母老了许多,鬓角有了白发,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三十岁的女儿,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西北,没有成家,没有依靠。母亲偷偷给她安排过几次相亲,她都找借口推掉了。

      不是没想过开始新的感情。学校里也有追求者,同事介绍的也有条件不错的。但她总是无法投入,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被六年前那个春天硬生生剜走了。

      偶尔,她会想起郑川。想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结婚了没有。想他们如果还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想归想,她从不主动打听。有些伤口,不去碰它,就不会疼。

      直到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出现在微信群里。

      林汐音盯着那张银杏大道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六年前的秋天,她就是从这条路上离开的。六年后,又是秋天,银杏叶再次金黄。

      苏晴私聊她:“汐音,去吧。大家都想你了。”

      “他......会去吗?”林汐音犹豫着问。

      “我问了,郑川说去。”苏晴回复得很快,“你们也该见见了,六年了。”

      六年了。林汐音默念这个数字。两千多个日夜,足够让恨消散,也让爱沉淀。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恨郑川的母亲,也不怨郑川当年的无能为力。时间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不合适——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的人。

      但她还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手指在“确认参加”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按了下去。

      聚会定在十一月十五日,正是安大银杏最美的时候。林汐音提前一天飞回安市,住在学校旁边的酒店。房间在十二楼,从窗户能看见安大的轮廓,看见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在秋阳下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六年前的画面——秦池边的初见,老梧桐树下的奶茶,画室里的墨香,英语角那句“I like you”,雪夜里的争吵,还有最后离别时郑川通红的眼眶。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睡觉,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稀疏,安大沉浸在夜色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她忽然想起郑川说过的一句话:“安大的夜晚是有味道的,是桂花香、墨香和青春汗水的混合。”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没有桂花香了,季节已过。但记忆里的味道,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第二天下午,她早早开始准备。挑了一件米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大衣,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眼神不再像当年那样懵懂,多了几分沉静和淡然。她把长发挽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决定披着——郑川曾说最喜欢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五点半,她出门前往聚会的餐馆。那是安大旁边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他们上学时经常去,老板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记得很多常客的口味。

      走到门口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谈笑声隐约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一瞬间,她仿佛穿越回了六年前——还是这家店,还是这些人,只是大家都变了模样。

      “林汐音!”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去,是当年的班长,胖了一圈,但笑容依旧爽朗。接着更多声音响起,熟悉的面孔围上来。苏晴第一个冲过来抱住她:“死丫头,想死你了!”

      林汐音笑着回抱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索。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郑川还没到,”苏晴在她耳边小声说,“刚发消息说路上堵车。”

      林汐音点点头,装作不在意地和其他同学寒暄。六年不见,大家变化都不小——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带着孩子一起来,有人已经是公司高管。聊起近况,有人得意,有人唏嘘,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那是经历过生活洗礼后依然存留的热忱。

      她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苏晴。刚落座,门口又传来动静。她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郑川推门进来。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更高了,或者说更挺拔了,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肩宽腰窄,是常年锻炼才能保持的体态。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眉眼比记忆中更沉稳,下颌线分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坚定的气质。

      他也看见了她。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声音、人影都模糊了,只剩下彼此。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疑问、遗憾,在这一刻汇聚成无声的洪流。

      郑川先移开视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被其他同学拉过去打招呼。林汐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水很烫,但她的手冰凉。

      “他还是那么帅,”苏晴凑过来小声说,“听说退伍后在一家美术馆工作,还没结婚。”

      最后那句话,苏晴说得意味深长。林汐音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烫得轻咳了一声。

      聚餐开始后,气氛更加热烈。大家轮流讲这些年的经历,笑闹声不断。郑川坐在对面那桌,中间隔着几张桌子,但林汐音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抬头,会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然后两人又同时移开。

      有当年同社团的同学起哄:“郑川,林汐音,你俩当年可是咱们轮滑社和滑板社的金童玉女啊!现在怎么样,都还单身吗?”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郑川笑了笑,端起酒杯:“好久不见,大家都变了。”

      巧妙地避开了问题。林汐音低头抿茶,茶水已经温了,却暖不了她忽然慌乱的心。

      聚餐进行到一半时,林汐音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她遇见了郑川。他靠在窗边,手里夹着烟,但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把玩。看见她,他直起身。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

      “好久不见。”林汐音回应,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相对无言。走廊的灯光昏暗,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远处传来包厢里的歌声,有人在唱当年流行的老歌。

      “你过得好吗?”郑川先开口,问出这个迟到了六年的问题。

      “还行,”林汐音说,“在墨城当老师,挺充实的。你呢?”

      “也是还行,”郑川笑了笑,“在美术馆工作,策展,有时也教教小朋友画画。”

      简单的对话,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想问更多——你妈妈身体好吗?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起我?你有没有......爱过别人?

      但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你瘦了。”郑川忽然说。

      林汐音下意识摸了摸脸:“西北风沙大,胖不起来。”

      “还是那么要强。”郑川的语气里有一丝怀念,或者说,心疼。

      林汐音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我该回去了。”

      “汐音。”郑川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摇摇头,想说“都过去了”,但说不出来。因为真的过去了吗?如果过去了,为什么此刻她的心还会疼?

      回到包厢,聚餐已经接近尾声。有人提议去校园里走走,看看夜晚的银杏大道。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也许大家都想借着夜色,回到那个回不去的青春。

      夜晚的安大静谧而美丽。路灯把银杏叶照成温暖的金色,风吹过时,叶片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走着,笑闹声在夜色中回荡。

      林汐音和郑川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两人并肩走着,隔着适当的距离,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墨城......怎么样?”郑川问。

      “很干燥,风沙大,但天空很蓝,”林汐音说,“学生们很朴实,也很努力。”

      “你适应的很好。”

      “总要适应,”林汐音看着前方同学们的背影,“人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脚步声和落叶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图书馆闭馆音乐——还是那首《致爱丽丝》,六年来从未变过。

      “我去了石城,”郑川忽然说,“当兵。”

      林汐音惊讶地转头看他。她一直以为他回了北城。

      “为什么?”她问。

      “不知道,”郑川苦笑,“也许想离一切都远一点,也许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发现,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郑川停下脚步,看向她,“比如记忆,比如......遗憾。”

      林汐音也停下。他们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头顶是金黄的华盖,脚下是柔软的落叶地毯。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郑川,”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郑川问,眼睛在夜色中格外亮,“如果过去了,为什么我每次看到银杏,都会想起你?为什么我画了无数张山水,最后都会不自觉地加上一个模糊的女孩背影?为什么六年了,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汐音懂。因为她也一样——看到雪会想起他,读到济慈的诗会想起他,甚至听到滑板轮子滚动的声音,心都会莫名一紧。

      “时间会治愈一切。”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时间只会让伤口结痂,不会让它消失,”郑川摇头,“疤还在,一碰就疼。”

      林汐音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这六年,她看似平静地生活、工作,但心里的那道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她学会了不去碰它。

      前方传来苏晴的喊声:“汐音!郑川!快点啊,我们要去老操场了!”

      两人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队伍。老操场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看台上坐满了回忆。大家坐在看台上,有人拿出手机放起了当年的歌。

      《简单爱》的前奏响起时,林汐音的眼眶一下子湿了。这是他们在一起时,郑川常给她唱的歌。那时他弹吉他,她靠在他肩上,觉得一辈子这样就好。

      她转头看郑川,发现他也正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光——温柔,专注,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遗憾。

      歌唱到一半时,郑川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同学们开始起哄。林汐音愣住,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像六年前无数次牵她时那样。

      鬼使神差地,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们在看台下的空地上,在月光和路灯的交错光影里,随着音乐慢慢摇晃。没有复杂的舞步,只是拥抱着,轻轻摇摆。

      “林汐音,”郑川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后悔了。”

      她没有问后悔什么。后悔当年没有更坚持?后悔没有去找她?后悔放手让她走?无论哪一种后悔,都改变不了过去。

      “我也是。”她轻声说。

      音乐停了,但他们还抱着。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安静,大家都看着他们,眼里有祝福,有感慨,有对青春岁月的集体怀念。

      最终是林汐音先松开了手:“该回去了。”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在餐馆门口告别,拥抱,约定下次再聚。苏晴拉着林汐音小声说:“郑川刚才问我你住哪个酒店。”

      林汐音心一跳。

      “我没告诉他,”苏晴眨眨眼,“但我觉得,你们该好好谈谈。”

      回酒店的路上,林汐音一个人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凉意让她清醒。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想起郑川说的“我后悔了”,心里乱成一团。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看见了郑川。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片完整的银杏叶,看见她,走上前来。

      “这个,”他把银杏叶递给她,“刚刚捡的,很完整。”

      林汐音接过,叶脉清晰,金黄透亮,在路灯下像一片小小的太阳。

      “谢谢。”她说。

      “可以上去坐坐吗?”郑川问,“就一会儿。”

      林汐音犹豫了。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但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就一会儿,听听他想说什么。

      最终,她点了点头。

      电梯里,两人沉默地看着数字跳动。十二楼到了,她打开房门,他跟在后面。房间不大,窗户还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郑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安市变化真大。”

      “嗯。”林汐音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汐音,”郑川转过身,“我这六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直白的话语,让林汐音措手不及。

      “最开始是恨,恨自己懦弱,恨命运弄人。然后是自责,觉得是我毁了一切。再后来,是无穷无尽的想念。”郑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去石城当兵,以为艰苦的环境能让我忘记。但没有用,戈壁的风沙里,我想到的是你一个人在墨城会不会不适应;军营的夜晚,我梦见的全是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林汐音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

      “退伍后我回了北城,但我妈......”郑川顿了顿,“我妈那边我可以解决的,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我去墨城找过你,”郑川继续说,“两年前。找到了你的学校,但没敢进去。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学生放学,想着也许能看见你。但最后我还是走了,因为我不知道见到你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还爱你?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苦笑:“听起来多自私啊。我有什么资格,在你已经建立新生活的时候,再去打扰你?”

      林汐音擦掉眼泪,声音哽咽:“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今天见到你,我发现我从来没有放下过,”郑川看着她,眼神炽热而痛苦,“汐音,六年了,我还是爱你。这种爱没有因为时间变淡,反而因为遗憾和思念,变得更深刻,更沉重。”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还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林汐音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安大的灯火。六年,他们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跳加速的女孩,他还是那个会为她准备惊喜的男孩。只是中间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个独自流泪的夜晚。

      “郑川,”良久,她开口,“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郑川说,“我没想回到过去。我只是想......也许我们可以有未来。”

      未来。这个词太沉重,太遥远。

      “太晚了,”林汐音摇头,“我已经习惯了墨城的生活,你也已经......”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郑川打断她,“但我现在不想习惯了。汐音,我知道这很突然,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但我请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一份文件:“我申请了墨城市美术馆的交流项目,半年。已经批下来了。”

      林汐音震惊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你马上接受我,”郑川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让你看看现在的我,也让我看看现在的你。如果半年后,你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我绝不会纠缠。”

      “你何必......”

      “因为我爱你,”郑川说,“因为这是我六年来,唯一确定的事。”

      林汐音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坚定,像六年前一样,不,比六年前更甚。她知道他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一片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金黄灿烂,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给我点时间考虑。”林汐音最终说。

      “好,”郑川点头,“我等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看着她:“汐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你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门轻轻关上。林汐音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片银杏叶,叶片的边缘有些扎手,但纹理清晰,像他们纠葛不清的过去和未来。

      窗外,安大的灯火渐渐熄灭。夜深了,但有些话,有些感情,却在夜色中苏醒,像蛰伏了六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勇敢地再爱一次,还是理智地保持距离?

      她只知道,六年后的重逢,让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这一次,她是否有勇气,为当年那个没有说完的“再见”,补上一个真正的告别或开始?

      夜色深沉,没有答案。

      只有那片银杏叶,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属于秋天的气息。

      那是重逢的气息,是遗憾的气息,也是可能的气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