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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抉择 ...

  •   争吵后的冷静期持续了整整两周。那十四天里,林汐音和郑川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对望,能看见彼此,却触不到温度。最终打破僵局的是郑川——他抱着那本画满回忆的素描本,在林汐音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直到她终于肯下楼见他。

      “我辞去了学生会的所有职务,”这是郑川的第一句话,“也和孟雨薇彻底谈清楚了。汐音,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排在你前面。”

      林汐音看着他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素描本里那些细腻的笔触和真诚的反思,心里的冰一点点融化。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也错了,我不该不信任你。”

      和好如初的恋人,往往比之前更加珍惜彼此。他们像经历了一场小地震的房子,重新检查了每一处结构,加固了每一个连接点,反而变得更加坚固。

      四季流转,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在论文、求职和离愁别绪中匆匆滑过。林汐音和郑川像所有即将毕业的情侣一样,开始认真规划未来。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三十平米,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郑川用一幅水墨银杏装饰了空白的墙壁,林汐音则淘来二手书架,摆满了她的英文书和教材。

      “等我们工作稳定了,就换个一室一厅,”某个周末的午后,郑川抱着她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晒太阳,“要有个大窗户,光线好,可以给你当书房。”

      “那你呢?”林汐音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问。

      “我在客厅画画就行,”郑川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者你备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你。”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未来像一幅刚刚铺开的画卷,色彩明亮,笔触温柔。他们投了许多简历——郑川的目标是安市的美术馆、画廊或艺术教育机构;林汐音则瞄准了几所重点中学的英语教师岗位。两人甚至还开玩笑地规划了“五年计划”:第一年站稳脚跟,第二年升职加薪,第三年见家长订婚,第四年结婚,第五年......

      “第五年要个宝宝。”郑川说这话时,耳朵尖微微泛红。

      林汐音拍他一下:“想得倒远。”

      “不远了,”郑川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汐音,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这样的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听,林汐音的心都会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相信他也是认真的——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林汐音刚结束在安市一中的实习试讲,校方反馈很好,校长甚至暗示她可以留校任教。她心情愉悦地回到出租屋,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郑川,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郑川。

      她笑着接起:“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我......”

      “汐音,”郑川的声音打断她,异常低沉,“我现在在回北城的火车上。”

      林汐音愣住了:“什么?你不是说下周才回去吗?”

      “我妈......突然病了,说是高血压犯了,住院了。”郑川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爸刚打来的电话,让我必须马上回去。”

      “严重吗?需要我过去吗?”林汐音立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用,你先别来。等我弄清楚情况......再说。”

      挂断电话后,林汐音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心里莫名涌起一阵不安。她想起去年暑假跟郑川回北城见父母的情景——郑川的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母亲是家庭主妇,做事干练,说话直接。三天相处,客气但疏离。郑川妈妈会做一桌子菜,会问林汐音南山的习俗,会夸她英语好,但眼睛里的审视从未消失。

      “我妈就是那样,对谁都严格,”当时郑川这样安慰她,“但她心里是喜欢你的。”

      林汐音不确定。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郑川妈妈看她的眼神,不像看未来儿媳,更像在评估一件不确定是否要收下的礼物。

      郑川这一去,就是一周。头两天还有消息,说妈妈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第三天开始,消息越来越少,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

      “家里有点事要处理,”郑川在电话里含糊地说,“忙完了就回去。”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林汐音问。

      “不用,你好好准备毕业论文答辩。”郑川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第七天晚上,林汐音终于忍不住了。她买了最近一班去北城的火车票,十个小时的硬座,一夜未眠。清晨六点,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北城火车站,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郑川家的小区。

      那是个老式家属院,五层红砖楼,郑川家在三楼。她站在楼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晨光熹微,有老人提着鸟笼出来遛弯,好奇地打量她这个陌生人。

      最终她还是上了楼。站在302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郑川。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看见她时整个人愣住了。

      “汐音?你怎么......”

      “我担心你。”林汐音轻声说。

      屋里传来郑川妈妈的声音:“小川,谁啊?”

      “是......汐音。”郑川侧身让她进门。

      郑川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林汐音,她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疏离:“小林来了啊,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阿姨。”林汐音撒谎。其实她一路奔波,又饿又累。

      “那坐吧,小川,给小林倒水。”郑川妈妈转身回了厨房。

      郑川拉着林汐音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架上摆满了美术书籍和奖杯,墙上贴着他中学时期的画。林汐音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郑川坐在床沿,两人相对无言。

      “你妈妈......怎么样了?”林汐音先开口。

      “好多了,其实......”郑川搓了搓脸,“其实高血压没那么严重,是我妈让我回来的。”

      林汐音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郑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汐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隔壁小孩的哭闹声,平凡的人间烟火气,却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窒息。

      “我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郑川终于说,声音干涩。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林汐音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因为我是南方人?”

      郑川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她说......外地媳妇麻烦多,生活习惯不同,以后过年回谁家都是问题。还说南方姑娘娇气,不适合我们北方家庭。”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汐音心里。她想起去年在这里的三天,她努力适应北方的生活——干燥的空气,口味偏咸的菜,不同的洗澡习惯。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娇气”和“麻烦”。

      “那你怎么想?”她问,声音很轻,怕太大声会震碎什么。

      “我当然不同意,”郑川立刻说,“我跟她吵了好几天。但她......”

      他停住了,脸上浮现出林汐音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力。

      “但你妈妈很坚持,”林汐音替他说完,“而且在这个家里,你妈妈说了算,对吗?”

      郑川没有否认。林汐音想起郑川爸爸——那个温和但沉默的男人。去年在这里时,她就注意到,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郑川妈妈做主,郑川爸爸很少发表意见,只是偶尔点头附和。

      “我爸......他做不了主,”郑川低声说,“而且他觉得我妈说的也有道理。他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我们硬要在一起,以后会有无数矛盾。”

      “所以你妥协了?”林汐音问,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

      “我没有!”郑川猛地抬头,眼睛发红,“我这几天一直在争取,我说我们可以留在安市,不回来住。我说我会照顾好你,会处理好所有问题。但我妈......”

      他哽住了,良久才继续说:“她说,如果我要跟你在一起,就当没她这个妈。她说她身体不好,被我气病了,要是我一意孤行,她就不吃药了。”

      林汐音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她在逼你。”她轻声说。

      “我知道,”郑川苦笑,“但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生我养我二十多年。汐音,我......”

      他没能说完,因为房门被敲响了。郑川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小林啊,难得来一趟,中午在家吃饭吧,阿姨做几个拿手菜。”她说得热情,却让林汐音感到一阵寒意。

      “不用了阿姨,我下午就回去。”林汐音站起身。

      “这么急啊?不多住两天?”郑川妈妈看向郑川,“小川,你怎么也不留留小林?”

      郑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林汐音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她忽然明白,这不是郑川不够爱她,而是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母亲以健康为筹码的要挟,家庭中根深蒂固的权力结构。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我真的要回去了,学校还有事。”林汐音尽量让声音平稳。

      郑川妈妈点点头:“那让郑川送送你。”

      走出家门,下楼,出小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公交站,林汐音转身面对郑川。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汐音,对不起,”郑川的眼睛红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她的,我一定会......”

      “郑川,”林汐音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别为难自己了。”

      “我不是为难,我是......”

      “你是,”林汐音轻声说,“我看得出来,你很痛苦。我不想看你这样。”

      公交车来了,停靠在站台。林汐音后退一步:“我走了。”

      “汐音!”郑川抓住她的手,“等我,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定会去找你。”

      林汐音看着他,这个她深爱的男孩,此刻眼眶通红,满脸的挣扎和无助。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她也知道,他很可能做不到。

      “好,”她还是答应了,“我等你。”

      她转身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她看见郑川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安市后,林汐音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两天。苏晴来敲门,她没开;郑川打电话,她没接。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他们的爱情,败给了地域偏见,败给了家庭权力结构,败给了“外地媳妇麻烦多”这样荒唐的理由。

      第三天,她去参加了一场招聘会。在会场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各个单位的展台,听着毕业生们热烈的讨论。未来像一片浓雾,她看不清方向。

      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她看到了墨城市教育局的展台。招聘老师正在热情地介绍:“我们墨城虽然偏远,但政策好,有编制,教师公寓,还有额外的边疆补贴......”

      她停下脚步,拿起一份宣传册。墨城,西北,距离安市两千公里,距离北城更远。图片上是广袤的戈壁,湛蓝的天空,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笑脸。

      “同学有兴趣吗?”招聘老师问,“我们急需英语老师,待遇从优。”

      林汐音盯着“五年服务期”那几个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远到可以让郑川不必为难,远到......也许时间能治愈所有伤痛。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生长。她想起郑川妈妈的话,想起郑川挣扎的眼神,想起自己作为“外地人”不被接受的委屈。也许离开,对彼此都是解脱。

      她填了报名表。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接到了郑川的电话。这一次她接了。

      “汐音,你终于接电话了,”郑川的声音急切,“我明天就回安市,我们好好谈谈。”

      “郑川,”林汐音轻声说,“我报名了墨城的教师招聘。”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郑川才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为难,”林汐音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不想我们的爱情,最后变成你和母亲之间的战争。因为......也许距离能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郑川的声音在颤抖,“冷静地分手吗?”

      林汐音没说话。

      “林汐音,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替我做决定?”郑川的声音里有了怒意,“我说了我会处理,我说了我会说服我妈,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信你,”林汐音哭着说,“但我更信现实。郑川,你妈妈不会接受我的,永远不会。因为她不接受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外地人’这个标签。这是她根深蒂固的观念,你改变不了的。”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为了我跟你妈决裂吗?”林汐音问,“就算你做到了,你会快乐吗?我会快乐吗?我们的婚姻会建立在你的愧疚和她的反对之上,那样的日子,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郑川沉默了。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可以抗争,可以反抗,但代价是什么?是母亲的眼泪,是家庭的破裂,是余生可能都挥之不去的愧疚感。

      “所以你就选择离开?”良久,他才问。

      “我选择给我们彼此一个空间,”林汐音擦掉眼泪,“也许距离和时间能让我们看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也许......也许你妈妈会改变想法。也许我会在墨城找到新的方向。郑川,我不想我们的爱情,最后变成彼此的负担和痛苦。”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林汐音第一次听到郑川哭,心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挂断电话后,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只知道这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不把彼此逼到绝路的选择。

      几天后,墨城教育局的录取通知来了。林汐音平静地接受了,开始办理各种手续。她没有再联系郑川,郑川也没有联系她。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又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毕业典礼前一天,林汐音在收拾行李时,发现了一本旧素描本。翻开,是她和郑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最后一页,是郑川的字迹:“群山连绵,终成川流。时间看似静止,其实一直在流动。但有些东西,我希望它永远静止——比如我爱你的这一刻。”

      她抱着素描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毕业典礼。她没有去。她怕看见郑川,怕自己会动摇。她拖着行李箱,悄悄离开了安市。去机场的路上,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春天梧桐飞絮,夏天荷花满池,秋天银杏金黄,冬天白雪皑皑。这里有过最美的相遇,最深的爱恋,最痛的领悟。

      飞机起飞时,她关掉了手机。闭上眼睛的瞬间,眼泪滑落。

      再见,安市。

      再见,郑川。

      再见,二十岁那场以为可以到永远的梦。

      而郑川,在毕业典礼上四处寻找林汐音的身影。他找遍了整个礼堂,找遍了校园,最后回到他们租的小屋。钥匙打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素描本。

      他翻开,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还有一张字条:

      “川川而山,汐音为海。山海可平,人心难越。保重。”

      郑川瘫坐在地上,抱着素描本,失声痛哭。

      那天下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没有回家,没有留在安市,而是报名入伍,去了东北的石城。也许艰苦的军营生活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也许遥远的距离能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

      他不知道的是,林汐音去了西北的墨城。

      东北与西北,相隔两千多公里,隔着一整个中国的辽阔。

      他们像两片被风吹散的银杏叶,在青春的枝头短暂相依,然后飘向各自的远方。

      这一别,就是六年。

      六年间,安大的银杏黄了又绿,秦池的水涨了又落。老梧桐树下的长椅还在,图书馆的灯光还亮,轮滑社和滑板社的新生们还在那个广场上相遇。

      只是那些曾在树下许下誓言的人,早已散落在岁月的风里。

      而时间,看似静止,其实一直在流动。

      像群山连绵,终成川流,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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