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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个季节 ...

  •   郑川的那句“我等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汐音心里荡开了整整一周的涟漪。她回到墨城,回到熟悉的教室、办公室、宿舍,但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窗外的戈壁还是那片戈壁,天空还是那么蓝,学生们还是用带着西北口音的英语背诵课文,可她的心却留在了两千公里外的安市,留在了那个银杏纷飞的夜晚。

      她没有立刻回复郑川。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六年时间筑起的心理防线,不是一句“我后悔了”就能轻易瓦解的。她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爱一次,是否还能承受可能再次失去的痛苦。

      郑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很简短,像朋友间的问候。

      第一天:“回到墨城了吗?路上顺利吗?”
      第二天:“墨城今天天气怎么样?北城下雨了。”
      第三天:“在画一幅新的山水,想起了你教我的那句英文诗。”

      没有追问,没有压力,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想你,但我尊重你需要的时间。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林汐音渐渐放松下来。她开始回复他的消息,也是简短的,客气的,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一周后的傍晚,林汐音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站在教师公寓的窗前发呆。夕阳把戈壁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像郑川画里的远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郑川在秦池边对她解释“山山而川”的含义:“群山连绵,终成川流。我觉得时间也是这样,看似静止,其实一直在流动。”

      时间确实在流动。六年过去了,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她成了能在戈壁扎根的英语老师,他成了能独立策展的美术馆工作人员。他们都经历了生活的打磨,变得更坚韧,也更懂得珍惜。

      手机震动,是郑川的消息:“今天完成了那幅画,叫《秋夜重逢》。想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好。”

      一张照片发过来。是水墨画,夜色中的银杏大道,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而行,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画面上方题着一行小字:“六年一觉安大梦,银杏依旧笑秋风。”

      林汐音的眼睛湿润了。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两个身影——虽然模糊,但她能认出,那是他们。

      “画得真好。”她打字。

      “因为画的是记忆里最美的画面。”郑川回复。

      沉默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去墨城。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住酒店,不会打扰你。”

      林汐音的心跳加快了。下个月,十二月,墨城最冷的时候。他要来这个西北小城,待上半年。

      她想起六年前自己独自来墨城的情景——陌生,孤独,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家,想他。而现在,他要来了,跨过两千公里的距离,来到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墨城的冬天很冷,你要做好准备。”她最终回复。

      “再冷也比不上石城的冬天,”郑川说,“而且,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暖的。”

      这样的话,如果是六年前听到,林汐音会甜蜜得整夜睡不着。现在听到,心里却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十二月初,墨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细小,落地即化,不像北方的雪那样厚重绵软。林汐音拍了一张雪景发给郑川:“墨城的雪,和你画的北方的雪不一样。”

      “各有各的美,”郑川回复,“就像南方的你和北方的我,不一样,但在一起就很美。”

      林汐音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回复。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开始想象他走在墨城街道上的样子,想象他看她上课的样子,想象他们一起在这个西北小城度过冬天的样子。

      这种期待让她害怕。害怕希望落空,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六年前的伤痛再次上演。

      十二月中旬,郑川出发的前三天,林汐音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封面是水墨银杏。翻开第一页,是六年前他们在安大的照片——秦池边的初遇,老梧桐树下的奶茶,画室里她笨拙地执笔,英语角他认真的侧脸,雪地里堆的雪人,出租屋里简陋但温馨的布置......一页页,记录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全过程。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等我来填满。”

      相册里夹着一封信,郑川的字迹:

      “汐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时间改变了我们,担心现实依然残酷,担心我会再次让你失望。这些担心我都理解,因为我也一样担心——担心你已经彻底放下了,担心我配不上现在的你,担心我的出现只会打扰你平静的生活。

      但我还是决定来。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这六年来,我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我努力变得更好,更成熟,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我去石城当兵,学会了责任和担当;我在美术馆工作,学会了耐心和细致;我甚至去学了心理咨询的课程,想弄明白当年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以及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汐音,我不奢求你立刻接受我。我只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半年时间证明——我不是六年前那个在母亲压力下无能为力的男孩了。我现在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争取的男人。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让我重新认识你,也让你们重新认识我。

      如果半年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会安静地离开,绝不纠缠。

      但在这之前,请让我试一试。

      因为爱情不是季节,不会因为时间到了就必然更替。它可能发生在春天,可能延续到冬天,也可能在四季之外的某个时刻,悄然重生。

      我称之为——第五个季节。

      等我来,好吗?”

      信的最后,画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脉里用极细的笔写着:“川川而山,汐音为海,山海可平。”

      林汐音读完信,泪流满面。这六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但此刻她才发现,内心深处,她依然渴望被爱,渴望被懂得,渴望有一个人能跨越时间和距离来到她身边,告诉她:“我从未忘记,并且一直在努力回到你身边。”

      她擦干眼泪,给郑川回复了两个字:“等你。”

      郑川来墨城那天,林汐音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他。西北的冬天干冷刺骨,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出站口。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林汐音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出了汗。她想起六年前离开北城时的情景,也是火车站,也是冬天,只是那次是离别,这次是重逢。

      当郑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出站口时,林汐音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手里还拿着一卷画。六年不见,他看起来更沉稳了,肩膀更宽,步伐更坚定。他在人群中张望,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两人隔着人群对望了几秒,然后郑川朝她走来。

      “路上顺利吗?”林汐音先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顺利,”郑川点头,把手里那卷画递给她,“送给你的。”

      林汐音接过,展开。是一幅水墨银杏,金色点染,叶片纷飞如雨。题字是:“川川而山,汐音为海,山海可平。”

      “我重新写了,”郑川说,“六年前我觉得山海难平,现在我相信,山海可平。”

      林汐音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笔触里的决心和诚意却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谢谢,”她把画卷小心地重新卷好,“很美的画。”

      “不及你美。”郑川轻声说。

      林汐音的脸微微一热,转身带路:“走吧,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我给你租了个小公寓,离我的学校不远......”

      “我自己可以......”

      “就当是地主之谊。”林汐音打断他。

      郑川笑了笑,没再推辞。

      他们打车前往住处。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拘谨,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墨城的天气,火车上的见闻,美术馆的项目。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过去的雷区。

      公寓是林汐音精心挑选的,一室一厅,朝南,有简单的家具和厨具。窗外能看见墨城特有的戈壁景观,远处是连绵的山。

      “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林汐音说,“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好。”郑川放下行李,走到窗边,“这里的风景......很特别。”

      “看久了就习惯了,”林汐音站到他身边,“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荒凉得让人绝望。但现在,我觉得有种粗犷的美。”

      “就像你,”郑川转头看她,“在艰苦的环境里,开出了最美的花。”

      这话太直接,林汐音一时不知如何接。她移开视线:“你先收拾吧,我六点来接你。”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奇妙的“重新认识”过程。郑川白天去美术馆工作,林汐音在学校上课,晚上偶尔一起吃饭,周末会一起出去走走。

      郑川带林汐音去看他工作的美术馆。那是一个小而精致的艺术空间,正在筹备一场西北主题的画展。林汐音惊讶地发现,郑川在这里如鱼得水,和同事们相处融洽,对工作充满热情。

      “我以为你会不习惯小地方。”有一次她问。

      “在哪里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喜欢的事,”郑川一边整理画作一边说,“而且这里......有你在。”

      林汐音带郑川去她的学校。那是墨城最好的一所中学,虽然硬件条件比不上大城市的学校,但学生们都很努力。郑川听了她的一节英语课,课后对她说:“你是个好老师,学生们都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他们看你的眼神,有崇拜,有信任,”郑川说,“就像当年我看你的眼神。”

      又一次直白的表白。林汐音已经渐渐习惯他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情话——真诚,不刻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一起去逛墨城的集市,买当地的干果和手工制品;一起去吃西北特色的羊肉泡馍,郑川被辣得直喝水,但还是说好吃;一起去郊外看戈壁日出,在寒冷的清晨裹着同一条毯子,看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把整个戈壁染成金色。

      他们聊了很多——艺术,教育,人生,成长。郑川说起在石城当兵的经历,说起如何在戈壁里找到美的灵感;林汐音说起在墨城教学的挑战和收获,说起那些改变了她人生观念的学生。他们发现,六年时间不仅没有让他们疏远,反而因为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有了更多可以分享的话题。

      唯一避而不谈的,是感情,是未来。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去墨城附近的一个小镇写生。那是个古老的小镇,有黄土筑成的城墙,有历经风霜的钟楼。郑川支起画架画钟楼,林汐音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书。

      夕阳西下时,郑川完成了画作。林汐音走过去看,惊讶地发现——他在钟楼的背景里,画了两个依偎着看日落的小小人影。

      “这是......”她指着那两个人影。

      “我们,”郑川放下画笔,“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像这样,在任何一个地方,安静地看日落。”

      林汐音沉默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看到了郑川的改变——他更成熟,更体贴,更懂得如何爱一个人。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会在她批改作业到深夜时送来热牛奶,会在她感冒时默默买好药放在门口。他不再像当年那样冲动和理想主义,而是学会了用实际行动来表达爱。

      她也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从未消失。那些心动,那些依赖,那些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现的脆弱和任性,都在重逢后慢慢苏醒。

      但她还是害怕。

      “郑川,”她轻声说,“如果我们再试一次,又失败了呢?”

      郑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汐音,人生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两点:第一,这一次,我不会再因为任何外界压力放弃你;第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绝不会让你后悔曾经给过我机会。”

      “你怎么保证第一点?”林汐音问,“你妈妈......”

      “我妈那边我会解决好的,”郑川说,“你相信我好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小镇寺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林汐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的真诚,他掌心的温度,他这六年来为了回到她身边所做的所有努力。她想起相册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信里那句“第五个季节”,想起这一个月来他点点滴滴的付出。

      也许,真的该勇敢一次。

      也许,山海真的可平。

      “好。”她终于说。

      郑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整个夕阳。

      “但我们慢慢来,”林汐音补充,“从......重新约会开始。”

      “好,”郑川点头,笑容灿烂,“这次我一定不会迟到。”

      那天晚上,他们手牵手走回住处。墨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洒满天幕。路过林汐音的学校时,郑川忽然停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季节吗?”他问。

      林汐音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和干冷的地面:“冬天啊。”

      “不对,”郑川摇头,“春天太稚嫩,夏天太炽热,秋天太感伤,冬天太凛冽。今天不是任何一个季节。”

      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今天是第五个季节。只属于我们的季节。”

      林汐音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是啊,这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也不是冬天。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跨越了时间和距离、融合了遗憾和希望的季节。

      在这个季节里,雪会落,花会开,山海会平,相爱的人会重逢。

      窗外又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林汐音想起郑川说过的话:“雪落无声,但整个世界都会安静下来听。”

      此刻她听见的,不再是心底空旷的寂静,而是爱情悄然复苏的声音,轻柔,但坚定。

      像第五个季节的第一场雪,落在干涸了六年的心田上,慢慢融化,滋润出新的希望。

      而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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