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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向栖迟篇:那十几个小时   手机响 ...

  •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做一套物理题。
      不是那种随便做做的题,是竞赛级别的,难度很大。我卡在第三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算了三四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这在以前不会发生。以前我的脑子转得很快,一道题看一遍就知道思路,剩下只是执行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脑子里好像塞满了棉花,什么东西都转不动。
      我知道为什么。
      但我不会承认。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有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第三下的时候,我拿起来,是陈让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到我用了好几秒才读完每一个字。
      “季语桐出车祸了,正在抢救。”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的棉花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那道卡了二十分钟的题不见了,草稿纸上的公式不见了,这个房间不见了,这个国家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那行字——“季语桐出车祸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怎么会出车祸?她那么小心,走路的时侯从来不看手机,过马路的时候从来都是绿灯才走。她怎么会出车祸?一定是谁搞错了。陈让发错了,或者是他被人骗了。我打了陈让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之后我听见霍衿语在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
      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听筒,我听见她在哭。
      陈让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低,很沉:“还在抢救,不知道情况。”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怎么拿起护照,怎么冲出宿舍,怎么坐上出租车的。那些动作好像不是我做的一样,是别人在操控我的身体。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看着自己对司机说“机场,快一点”。
      出租车上,我终于有时间去想那两个字。
      抢救。
      她活着,还是没活着?抢救的意思是还没有死,但随时可能死。我不知道。我拼命地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这个国家的街道很干净,很整齐,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同样的形状,不像家里的那些梧桐树,长得肆意张扬,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她喜欢那些梧桐树。她说过,梧桐树好看,叶子大大的,夏天的时候走在下面很凉快。
      那时侯我和她一起走在梧桐树下,什么话都不说。那种安静很舒服,不说话也不会尴尬,不需要想话题,不需要刻意找话说。她走在我的左边,右手偶尔碰到我的左手,谁也没有先握住——都等着对方先伸手。
      我总是在等。等她先说,等她先走,等她先伸手。我以为来日方长。
      机场到了。我冲进去,找到柜台,买了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不是直飞,需要转机,全程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睡一觉,看一部电影,吃两顿饭。也可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着。
      还是那道题,只是题目不再是电磁学,而是“她会不会死”。我需要算出这道题的答案,但没有公式,没有已知条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我只能等。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候机的时候我翻开手机,看到陈让发来的消息。他说“还在抢救”。他说“骨折了很多处”。他说“脾脏切除了”。他说“肋骨断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身上。不,不是扎在我的身上,是扎在她的身上。
      她那么瘦,怎么承受得住。
      飞机起飞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窗外是黑色的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走的那天。
      那天她没有来送我。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我以为她没看到,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后来上了飞机,手机关机了。我想等我到了再给她发,告诉她我到了,告诉她我想她。可是我到了也没发。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了那么多混蛋话,做了那么多混蛋事。我骗她,说我只是去参加竞赛。她说“你骗我”,我说“语桐,别无理取闹了”。无理取闹。我居然说她无理取闹。她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她从来不会无理取闹。她只会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里,压不住了才会崩溃,崩溃了才会哭。她哭了都不会让你听见,她会躲在楼梯间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自己消化。
      她那么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而我用四个字否定了她所有的委屈——“别无理取闹了”。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那道光的频率很固定,一秒一次,不快不慢。我盯着那道灯,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飞机很平稳,没有颠簸。飞机餐很难吃,但我还是吃了几口。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怕自己倒下。我到了还要去医院,还要见她,还要跟她说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能倒下。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这辈子最后说的话就是“别无理取闹了”。我不能让这句话成为最后的告别。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的天蒙蒙亮。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大片棉花。我从那些缝隙里看见了地面,看见了房子,看见了路灯,看见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我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城市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回忆,还有那个再也不想见的人。可是现在那个人在那里,在那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浑身是血。我要回来。我必须回来。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跑道上,很刺眼。飞机停稳了,我没有等,直接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路让给我。我已经记不清怎么坐上的出租车,只记得对司机说了医院的名字。司机说“路有点远,可能要一个小时”。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我可以做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我再次拿出手机,翻开和陈让的聊天记录,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没有回。过了很久,他回了两个字:“在救。”
      在救。她还活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叶子比走的时候更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和她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高考了,考了全省第一名。她穿了一条海蓝色的裙子要和大家一起吃饭。她在路上被一辆车撞了,浑身是血,脾脏被切除了,肋骨断了,腿也碎了,还在抢救。车子还在往前走,拐进了那条路。那条我走过无数遍的路。她家在那条路的尽头,我曾送她到小区门口。她转身走进去,我看着她走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从来没有回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有没有舍不得,有没有在心里说“向栖迟,你别走”。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走的那天,没有回头。
      医院到了。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门口。那栋白色的楼很高,很大,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陈让找到了我。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带我走进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尽头站着好多人——霍衿语,时芯羽,沈老师,还有陆知衍,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陈让说那是陆知衍的女朋友,好像叫什么婉。我没听清。我只看见霍衿语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不看我。霍衿语没有看我,她应该恨我的。是我骗了季语桐,是我伤了她,是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走了。如果我没有走,如果我没有出国,她会不会就不会出车祸?她会不会还是好好的,穿着那条海蓝色的裙子,和大家一起吃饭,笑着拍照?
      没有人能回答。
      我站在走廊的最后面,隔着所有人,看着那扇门。
      上面的灯还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得眼睛疼。没有人说话,沈老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霍衿语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陈让的肩窝里,时芯羽蹲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陆知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女朋友苏晚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们都不看我,我也不想让他们看。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我听见他说“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我听见他说“全身多处骨折”。我听见他说“脾脏已经切除”。我听见他说“肋骨断了四根”。我听见他说“左腿粉碎性骨折”。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隔着所有人听着那些话。那些话像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过来,每一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的脸肿了,额头上缝着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黑,很乱。我从来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她总是扎着马尾,利利索索的,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她已经那么瘦了,瘦到脸都凹进去了,颧骨明显的凸起,下巴尖尖的,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已经瘦成这样了。我一直没有看她。
      霍衿语趴在床边哭喊着她的名字。语桐,语桐,语桐。她喊了很多声,她没有回应。她的妈妈拉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求她不要丢下妈妈。她的爸爸站在旁边,眼眶红着,一滴眼泪没有掉。他不允许自己哭,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他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站着这件事上。
      她很快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那扇门又关上了。
      “重症监护室——非请勿入”。我站在走廊的尽头,隔着所有的人,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她躺在那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滴滴地响。我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条曲线跳上跳下的。每跳一下,就说明她还活着。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霍衿语走了,时芯羽走了,沈老师也走了。走廊上只剩下陈让,还有陆知衍和他的女朋友。陈让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有接。他不会抽烟,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没有问她的事。他也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地很凉,瓷砖的缝隙硌着我的腿。我没有动,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了几下。闻到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味道刺得我想吐,但吐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不会知道我来过。她不会知道我从几千公里外飞回来,在手术室外等了几个小时,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她不会知道,因为她还没有醒。
      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
      又或许她醒了之后也不会想见我。我做了那么多混蛋事,对她说了那么多混蛋话。她不会原谅我的。我没有资格被原谅。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就好。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不想见我也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就好。
      天亮了。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没有人看我,我也不看他们。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然后我看见她的爸爸从病房里走出来。
      他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他认出了我。他知道我是谁。他没有赶我走,也没有跟我说话,只是走过去。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恨我不怨我也不原谅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女儿被一个陌生人骗了、伤了、抛弃了。现在那个陌生人站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只能走过去。
      我在走廊上又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知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像两个陌生人。我们本来也不是朋友。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个人说话。
      我和他同时喜欢上一个人,她选择了我,我不值得,他值得。但她选择了我,我搞砸了。现在她躺在那里面,我和他隔着那层玻璃,一起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我说过陆知衍的事。“陆知衍说,我值得。”她那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你值得所有的好。你们都是好人,对我都好。”
      我对他不好。我对她也不好。
      我看着她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泪,她在梦里哭。她梦见了什么?梦见了爷爷,还是梦见了那条她没有赴上的约?又或者是梦见了那把伞、那杯豆浆、那棵玉兰树?我不知道。我看着她眼角那滴泪,看着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我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向栖迟,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不会等你的。”她确实没有等我,她不等了。她只是往前走了,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了,走到那条路上,走到那辆车前面。她把自己走没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就离开了那个地方。我走了很多步,坐上车去了机场。买了一张机票,飞回那个我所在的国家。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不见。
      她在那座城市里,躺在那张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也许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回来过,在手术室外等了几个小时,在重症监护室外坐了一整夜。隔着所有人,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可能是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可能是出租车路过她家小区的那一刻。可能是那扇门打开,她被人推出来的那一刻。又可能是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心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一声没有叫出口。
      她在里面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水仙。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黑色的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那道光的频率还是那样,一秒一次,不快不慢。我盯着那道灯,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
      我数到第一千零一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高考那天,下了很小的雨。
      她考了全省第一名。她穿了一条海蓝色的裙子。她没有来赴约。
      她没有等过我,我也没有等过她。
      我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伸手,等对方先说“对不起”。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对不起,没有没关系,没有和好如初。只有那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十几个小时的等待,十几个小时的后悔。
      我错过了她,在她还爱我的时候。我错过了最好的道歉时机,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错过了那杯豆浆,那条路,那棵玉兰树。错过了那个说“暖手”的冬天,错过了那个说“小梧桐”的春天,错过了那个说“我会一直在”的夜晚。
      我错过了她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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