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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陆知衍篇:那封未寄出的信   苏晚说 ...

  •   苏晚说我是个很闷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草莓,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眼睛弯弯地看着我。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很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和人待在一起。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我有社交障碍。
      后来她发现我没有障碍,我只是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不喜欢为了说话而说话,不喜欢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硬要说点什么。她说这叫“选择性缄默”,我说这叫“懒得说”。她就笑了,笑得很好看。
      她说那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我想了想。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求我说话,你只是在我旁边待着,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那种感觉很像一个人,一个我认识很久的人。那个人也不喜欢说话,但我不需要她说话,因为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个人是季语桐。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抽屉。抽屉里有很多东西,旧的手机,旧的耳机,旧的笔记本。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收件人。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那是写给季语桐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
      写信那天是我离开晴兰一中的前一个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从第一次见到她到最后一次见到她。
      第一次见面是在分班后的第一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从门口走到座位,坐下来拿出书开始看,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肩膀很窄,头发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截脖子上,有一小片阴影。
      我低下头,翻开书。
      从那天开始,我习惯性地看她的背影。她笑的时候肩膀会轻轻抖一下,她生气的时候会坐得更直,她难过的时候头会低得很低。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难过,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说。她和我一样,什么都不说。
      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我在这边看着她的背影,她在那边看着窗外。我们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但我给她递过很多纸条。第一张纸条上写着“你好吗”。三个字,很简单,但我犹豫了很久。我怕她不理我,怕她觉得我奇怪,怕她看了之后直接扔掉。
      她没有扔掉。她打开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写了“还好”,递回来了。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那本物理竞赛教程里,和后来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后来我们之间就多了这样一个固定的交流方式——纸条。她问我题,我给她递答案。她跟我说谢谢,我回她不客气。有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画一个笑脸,我画一个回去。那些纸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我把它们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抽屉最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看过。因为我知道,看了就会想她。想了就会难过。难过了也见不到她——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人不是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那种光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包括对我。她看他时的眼睛是亮的,像星星,像月亮,像所有发光的东西。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静的,像湖面,没有波澜。
      但她知道我在看她。偶尔会在我看她的时候回过头,对上我的目光。然后我们就那样对视两秒,谁也不说话。不是尴尬,是一种不必说话的默契。她知道我看她,我知道她知道,这就够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那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
      苏晚知道季语桐的存在吗?我想她知道的。她从来不问,但她在我的草稿纸上见过那个名字。那是我走神的时候写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在纸上了。我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只是把那页纸翻过去。她是在给我留体面,也是在给自己留体面。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
      那天下午,我接到时芯羽的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清她在说什么。“陆知衍,语桐出车祸了,正在抢救。”
      我正在书架前找一本书。手顿了一下,那本书就那样抽出一半停在半空中。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苏晚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放下书拿起手机查机票。
      苏晚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说“我陪你去”。我说“好”。我们没有说太多。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全部,只需要知道那个人对我很重要就够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张机票。不是直飞,需要转机,天黑才能起飞。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打开那个抽屉。那个铁盒子在里面,我拿出来打开。那些纸条整整齐齐地叠着,最上面那张写着“你好吗”。我拿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很长很白,尽头站着很多人。霍衿语坐在椅子上,把头埋陈让的肩膀里哭。时芯羽蹲在墙角,脸上全是泪痕。沈老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霍衿语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又转过头去。她不看我,她应该也不想看见我。我来晚了。
      手术室上面的灯还亮着“手术中”。我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她在那里面。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十厘米的距离了,是一扇门,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的门。苏晚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什么都没说。她不需要说,她只需要在就够了。
      灯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医生说了一长串话——她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脾脏切除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腿粉碎性骨折。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砸得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肿着,额头上缝着针,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娃娃。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黑很乱,我从来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她在病房里总是扎着马尾。她说扎起来凉快。
      后来她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那扇门又关上了,上面写着“非请勿入”。所有人都隔着玻璃看她,她躺在那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滴滴地响。
      我站在玻璃窗前,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你好吗”。那是很早很早以前递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奇怪的后桌。那时候她还会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笑。那时候向栖迟还在她身边,她的世界还没有塌。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不好。她一点也不好。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每天都有很多人。霍衿语每天一大早就来,很晚才走。她坐在长椅上,有时候和陈让说话,有时候和时芯羽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陈让一直陪着她,给她买吃的逼她咽下去,给她递纸巾擦眼泪。他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时芯羽每天都来,看一眼就走,怕打扰季语桐休息。沈老师也来了,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打扰任何人。
      向栖迟也来了。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不靠近,不说话。没有人看他,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那个很远的地方飞了十几个小时,在手术室外等了几个小时,在重症监护室外坐了一整夜,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来,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曾回来过。我不确定他值不值得被原谅。但我看着他站在走廊尽头,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我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我们都一样。都爱过同一个人,都失去了她,都无能为力。只能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看她。他比我更可悲——他拥有过,然后亲手毁了。我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也谈不上失去。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开心的时候我替她高兴,她难过的时候我替她难过。她能好起来,就好。
      第四天,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医生说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醒来,什么时候醒来,不知道。
      她的父母决定带她去国外治疗。瑞士,一个很安静的国家。有山,有雪,有不会被打扰的安宁。
      她走的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救护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她被抬上去,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片睡着了的叶子。她的妈妈跟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她的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行李,眼眶红着但一滴眼泪没有掉。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走着这件事上,用在了没有倒下去这件事上。
      霍衿语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辆救护车,看着季语桐被抬上去,看着车门关上。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季语桐不会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紧了陈让的手。
      时芯羽没有来。她说她受不了那样的场面。但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没有走近。我站在医院对面的天桥上,看着那辆救护车从大门口驶出来,看着它渐行渐远,看着它消失在车流里。苏晚站在我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我等了很久,等到救护车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然后我打开包,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
      那是写给季语桐的信——写在我离开晴兰一中的前一个晚上,一直没有寄出去。我以为会有机会亲手给她,后来发现没有机会了。她在医院里昏睡着,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我不如把信烧了,或者扔掉,但又不舍得,因为那些字是我一个一个写上去的,那些话是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才有勇气落在纸上的。扔掉太可惜了。
      信里写着——
      “季语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座城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可能没有听过那个城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告别,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写信是我唯一擅长的方式,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
      认识你,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事。
      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那是分班后的第一天,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从门口走到座位,坐下来拿出书开始看。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好像这个世界和你没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好冷。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冷,你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你笑起来很好看,你认真起来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你难过的时候让人想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你身边。
      我喜欢你。这句话我在心里说过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知道。你喜欢向栖迟,从很早就开始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回应,不需要你知道,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只是我一个人自己的事。
      我陪着你,不是因为你需要人陪,是因为我想陪。你难过的时候,我想在你身边;你开心的时候,我想看着你笑;你进步的时候,我替你高兴;你难过的时候,我比自己难过还难受。这就是喜欢吧,我以前不知道,遇见你之后知道了。
      你说过我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会不会,但我知道我已经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那个人就是你。季语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不说话也懂;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陪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只是远远地看着,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霍衿语、时芯羽,包括那些和我一起参加过竞赛的同学。但我没有删你,不是因为我还抱有什么期待,是因为我想留着。留着那个头像,留着那些聊天记录,留着那些你发给我的‘谢谢’和‘晚安’。那些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以后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硬撑,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累了就休息,难过就哭,开心就笑。你是人,不是机器。向栖迟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的,你们要好好的。
      最后,再说一次那四个字——你值得。你值得所有的好,值得所有人的喜欢,值得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所以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我把那封信折成纸飞机朝着天的方向轻轻一送。纸飞机飞了几下,落在地上。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算了,还是留着吧。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了。苏晚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
      我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她。她愣了一下,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盛着灯光。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没有说话。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
      我听见她的心跳,很稳。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不只是过去,不只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还有现在——正在发生的、就在身边的、伸手就能碰到的。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苏晚。”
      “嗯?”
      “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红了,但没有哭。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热饭。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梧桐树,有阳光,有纸飞机在天上飞。她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头发扎得很高,阳光落在那截白净的脖子上有一小片阴影。
      我给她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好吗”。她打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那种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笑,笑得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她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递回来。
      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我很好。”
      梦到这里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身边苏晚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知道她不会好,也许永远不会好。那些伤口在身上,也在心里。不是时间能治愈的,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忘记的。
      但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总有一天她会笑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那种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笑。总有一天她会穿上那条海蓝色的裙子,站在阳光里。
      那时候她不会记得我,但我会记得她。记得她所有样子——开心的,难过的,平静的,崩溃的,把自己藏起来的,努力走出来的。
      我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就像信里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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