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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那场来不及赴的约   救护车 ...

  •   救护车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午后的宁静。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人群外面。有人在大喊“让开”,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季语桐躺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金子。她想动,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她想说话,可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东西,呛得她咳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海蓝色的,渐变的那种,从胸口浅浅的蓝到裙摆深深的墨蓝,像把一片海穿在了身上。霍衿语陪她挑了很久,说这条裙子衬她的皮肤,说穿这条裙子拍照一定好看。她本来舍不得穿,今天想着要和大家一起吃饭,想着要拍照,才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
      现在那片海被染成了红色。从胸口开始,蔓延到裙摆,深浅不一的红,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那种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流,带走她的温度,带走她的力气,带走她的一切。
      有人跪在她身边,手在发抖,按住她身上的某个地方。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在不停地说“坚持住,坚持住”。她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双老人的手。她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爷爷的手也是这样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皱纹,冬天的时候会裂开,疼得厉害,但他从来不喊疼。他总是把手揣在口袋里,笑着说“没事没事”。她很想爷爷了。很久很久没有见他了,久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久到她有时候会想不起来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努力睁开眼睛,天很蓝,梧桐叶很绿,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可她舍不得闭上,因为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天,看不见叶子,看不见光了。她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了。
      救护车停下来了。有人把她抬上担架,动作很轻很小心,但她还是疼得浑身发抖。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一下的那种疼,是骨头碎掉了的那种疼,是身体裂开了的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和下巴上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里来的。
      车门关上了。有人在给她量血压,有人在给她扎针,有人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快很急。她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像一滩水被太阳晒着,一点一点蒸发。
      她看见了一道光,很亮,很白,像是从天上照下来的。光里有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站在远处,朝她挥手。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需要看清脸就知道是谁。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叫出声。她想跑过去,可是她动不了。光越来越亮,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皱纹很深,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是爷爷。
      她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流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拼尽全身力气喊出一个字:“爷——”那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一口涌上来的血呛了回去,她剧烈地咳嗽着,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氧气面罩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肺。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那道白光越来越亮,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但是她没有松手,她总觉得有人在拉着她——不知道是爷爷在那边拉她,还是这边的医生在拉她。她被拉扯着,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红灯刺眼。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季语桐的父母是第一个赶到的。妈妈几乎是跌进医院的,鞋跑掉了一只,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扑到急救室门口,拼命拍门,喊着“桐桐,桐桐”。声音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护士拦住了她,说“家属请在外面等”。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爸爸站在她旁边,扶着墙,嘴唇在抖,眼睛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这一辈子都不太会表达。但他曾经对女儿说过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桐桐,不管发生什么,爸都在。”可是他不在,这么多年,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艰难。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
      他是最没有资格被原谅的人。可现在那个不会抱怨、不会哭的人躺在那扇门里面,浑身是血,生死未卜。
      走廊尽头,脚步声乱成一片。
      霍衿语冲在最前面。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应该是今天聚会特意穿上的。脸上全是泪,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睫毛膏糊成一片,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跑到急救室门口,看见季语桐妈妈坐在地上,看见季语桐爸爸靠在墙上,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抓着门口一个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季语桐呢?季语桐在里面?她怎么样?她伤到哪里了?她有没有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出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护士被她抓着有些疼,但看着她的样子,没有推开,只说了一句:“医生在抢救。”
      抢救。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霍衿语头上。她愣在原地,松开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陈让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的手很稳。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收紧了手臂。
      时芯羽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哭。她没有发出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她从初中就崇拜季语桐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季语桐是谁,只在光荣榜上见过那个名字——年级第一,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她想,这个人好厉害。后来她考进了3班,和季语桐成了同桌。她发现年级第一也会发呆,会在阳光很好的时候看着窗外,会在一道难题面前微微蹙眉,会在解开的时候轻轻舒一口气。她不只是一个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笑、会难过、会有小情绪的人。
      她教她做题,教她整理笔记,教她怎么面对考试压力。
      她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日子,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她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
      现在最好的朋友躺在里面,浑身是血,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时芯羽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语桐……你说好要一起拍照的。
      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沈老师来了。她的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在急救室门口站定,定了定神,走向季语桐的父母。她握住季语桐妈妈的手,说:“季语桐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她很坚强,她一定会没事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没有哭,但声音里的哽咽谁都能听出来。
      她带过很多届学生,送走过很多批毕业生。每一届都有几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孩子,但季语桐不一样。那个孩子太苦了,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爷爷是她唯一的依靠,后来爷爷走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她从年级第一掉到一百九十八名,又从一百九十八名爬回年级第一。那一路她是怎么走过来的,沈老师都看在眼里。她心疼这个孩子,心疼到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她的妈妈,她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可是她不是她的妈妈,她只是她的老师。她能做的,只有在她考砸的时候说一句“跌倒了爬起来”,在她迷茫的时候说一句“你值得”。她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那个孩子躺在里面,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等。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陆知衍是跑着来的。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已经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回来了,在那个地方待的每一天,他都做好了回来的准备,却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手术中”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女朋友苏晚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也不打算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她只是陪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白天站到天色暗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腿会麻,不知道什么时候急救室的门会打开。
      走廊的另一头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来的是陆知衍和那个女孩。那是陆知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身边带着的女孩。她叫苏晚,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陆知衍身边,握着他的手。
      陈让的手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到了?……嗯,还在手术……好。”他挂了电话,走回来。霍衿语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海洋,隔着时差。他用了十几个小时飞回来,在飞机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着,一遍一遍地看手机。下了飞机看到那些消息,拼命往医院赶,终于到了,却只能站在急救室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向栖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疲惫又苍白。他站在急救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红了。
      他在那个国家已经待了很久了。从冬天待到了夏天,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他可以把那些事都忘了。可是他忘不了那杯豆浆,忘不了每天清晨准点出现在她桌上的那个小小的温暖;他忘不了那条路,那条梧桐树下走了无数遍的路,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填满了所有空隙;他忘不了她的笑,不是那种对着所有人礼貌又疏离的笑,而是真正开心时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笑。
      他以为自己可以往前走,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他发现他做不到。每个人都不是她。没有人会在他说“暖手”的时候露出那种又害羞又温暖的表情,没有人会在深夜里陪他解那些永远解不完的竞赛题,没有人会用那种平静的、不冷不热的语气对他说“向栖迟,你输了”。
      他输给她,心甘情愿。可是他不应该说她是累赘,不应该骗她,不应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开。他欠她一句对不起,还欠她很多很多句话。他想亲口告诉她,那些话不是真的,他在乎她,一直都。他想亲口告诉她,他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
      他是专门为了跟她道歉才回来的。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睡也睡不着,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事。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见面,把所有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他想了很久,好多个夜晚,每一次想完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可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里面的人生死未卜,他连道歉的机会可能都没有了。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手在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没有里面的人疼。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灯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霍衿语几乎是弹起来的,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被陈让扶住。沈老师攥紧了拳头。时芯羽从墙角爬起来,脸上全是泪痕。陆知衍往前走了几步,苏晚紧跟着他。向栖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敢靠近,怕听到坏消息,怕自己承受不住。
      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他的手术服上沾着血,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但眼神还算平稳。他没有摘下口罩,声音有些沙哑:“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哭声和急促的呼吸声。霍衿语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了。时芯羽一下子瘫坐下去,哭出了声。沈老师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但她伤得很重。”医生顿了顿,摘下口罩,“全身多处骨折,颅脑有损伤,脾脏破裂,我们已经做了切除手术。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造成了气胸。左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以后可能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她能撑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霍衿语想起那条海蓝色的裙子,想起季语桐穿上它的样子,想起她们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本来可以很美的,可以穿着那条裙子和大家拍照,笑得很开心。
      陈让揽紧了霍衿语。他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永远在那里。不离开,不放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沉默,沉默也是一种陪伴。现在他站在霍衿语身边,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看着那扇门。他会想什么呢?想他和向栖迟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想他问“那她呢”,向栖迟沉默的那个瞬间?他后悔没有替季语桐多说几句,没有拦住向栖迟,没有告诉他你这一走,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可是他也没有拦住。
      时芯羽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她帮不上忙,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不是医生,不是护士,她只是季语桐的同桌。她只能在这世上陪她走一段路,帮她占个座,帮她打杯水,在她难过的时候递张纸巾。可是现在她连这些都做不到了,她只能站在这里等。
      陆知衍一直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以前不会说,现在也不会说。他知道自己来晚了,他一直都知道。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在走之前多说几句话?为什么不多陪她一会儿?为什么要把那些话写进信里,而不是亲口告诉她?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她躺在那里面,浑身插满了管子,他什么都做不了。连递一张纸条,都递不到她手里。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只会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然后沉默。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从认识陆知衍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但他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个人,她也从来不问。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里有“桐”字,因为他在草稿纸上写过很多遍。她不在乎他心里有谁,她在乎的是他在她身边。现在她在她身边,握着他的手。
      向栖迟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靠近。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他骗过她,伤过她,离开过她。他说过她是累赘,说过和她在一起很累。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但她听到了。那些话像刀一样扎进她心里,是他扎的。现在她躺在那里面,差点死掉,他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季语桐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有擦伤的痕迹,额头上缝了好几针。那条海蓝色的裙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宽大的病号服,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生机。
      妈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说:“桐桐,妈妈在。妈妈再也不走了,妈妈一直陪着你。”她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听见,她只是拼命地说,好像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爸爸站在旁边,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不允许自己哭,因为他是这家人的顶梁柱。如果他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指。那只手他牵过无数次,小时候过马路牵着她,怕她摔了;送她上学时牵着她,怕她走丢了。现在这只手干干瘦瘦的,指甲盖下面有淤血,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季语桐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那扇门又关上了,这一次上面写的是“重症监护室——非请勿入”。所有人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她。她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滴滴地响。
      霍衿语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季语桐对她说过一句话——“小语,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哭。”
      她那时候以为她在开玩笑,还打了她一下:“你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季语桐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现在她忽然懂了。她那时候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想过死。爷爷走的那段时间,她一定很难过吧。难过了也没有人可以说,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崩溃,崩溃完了继续扛。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说话。连哭都躲在楼梯间里,不让任何人看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躺在那里面。只是那时候那间重症监护室里住的是爷爷。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夜没睡,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奇迹。爷爷没有等到她,她也没有等到奇迹。
      现在躺在那里面的人换成了她。外面坐着的人换成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奇迹会不会来。
      向栖迟站在最后面,隔着所有人,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她很瘦,瘦到脸都凹进去了,颧骨突出着,下巴尖尖的,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已经瘦成这样了,他一直没有看过她。他把脸转开,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陆知衍站在玻璃窗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还没有递出去的纸条。他本来是打算今天递给她的——上面写着“恭喜”,就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她递过纸条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收,也不知道她还收不收到。
      霍衿语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她哭不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每天都坐满了人。霍衿语每天一大早就来,很晚才走。她坐在长椅上,有时候和陈让说话,有时候和时芯羽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陈让一直陪着她,给她买吃的逼她咽下去,给她递纸巾擦眼泪。他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时芯羽每天都来看,有时候看一眼就走,怕打扰季语桐休息。
      沈老师也来了,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打扰任何人。
      陆知衍每天下午都会来,站在玻璃窗前,站十分钟,然后离开。他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站着。苏晚每次都陪着他。
      向栖迟也来过几次,但总是站在人群后面,不靠近,不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季语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生命体征稳定,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她还没有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医生说不知道。
      妈妈给女儿擦了脸,擦了手,擦了脚。她的手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指甲盖下面的淤血还没有散。妈妈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擦了很久。
      第四天,爸爸做了一个决定。
      他是半夜决定的,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坐在病房里,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摔倒了,膝盖破了,哭了两声,爬起来继续跑。她从小就不怕疼。可是现在她躺在那里,浑身都是伤,她不是不怕疼,她只是不喊疼。他欠她太多了,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一个有父母陪伴的童年,欠她无数的生日和无数的除夕。他决定把这些都还上,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第二天早上,他告诉妻子:“我们带桐桐去国外治疗。”
      妈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这是对的。这个城市有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女儿心里。她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联系了国外的医院,一个在瑞士的康复中心。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安静的环境。他联系了最快的航班,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他们走的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
      霍衿语来送她。她没有哭,因为她答应过季语桐,她不会哭。她只是站在病床边,轻轻地握着季语桐的手,说了一句话:“语桐,你要好起来。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陈让站在霍衿语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季语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告诉任何人。
      时芯羽没有来,她说她受不了那样的场面。但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知衍也没有来。他站在医院对面的天桥上,看着救护车从大门口驶出来,看着它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张没有递出去的纸条折成一架纸飞机,朝着天的方向轻轻一送。纸飞机飞了几下,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向栖迟在机场。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出发大厅外面,隔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身影被人群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救护车驶过街道,驶过高架,驶过那些熟悉的风景。季语桐躺在车里,依然没有醒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妈妈握着她的手,爸爸握着妈妈的手。三个人就这样握着,像小时候过马路的时候那样。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亮。飞机穿过云层,穿过这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天空,飞向一个陌生的国度,飞向一段未知的未来。
      那些梧桐会继续绿下去,光荣榜上的名字会被新的名字覆盖,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会有新的学生走过。而那些她爱过的人、被爱过的痕迹,都留在了那座城市里,留在了那个夏天。
      飞机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天际。那场来不及赴的约,终究是错过了。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做的事,那些在心底深埋的情感,还在。一直都在。
      季语桐安静地睡着,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光荣榜前,阳光很好。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小梧桐。”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
      “嗯。”
      那场青春,像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日落。光芒万丈过,绚烂夺目过,终究还是沉入了地平线。但天还没有全黑,还留着一抹霞光,很淡,很轻。像一个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再见,像一株水仙在无人经过的角落独自盛开。
      花会再开,人会再来。
      但这个夏天,不会再回来了。
      上册《小梧桐·风起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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