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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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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下了很小的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不带伞也不会湿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香,让人想起春天的早晨。
季语桐起得很早。她没有定闹钟,但生物钟在六点整准时把她叫醒。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天花板,然后翻身起来。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听见动静探出头:“桐桐,快来吃早餐。”
爸爸也起来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手里拿着报纸——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季语桐走过去坐下。今天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妈妈怕她吃太多考试的时候犯困,又怕她吃太少没力气,纠结了半个小时才定下这个菜单。
“妈,够吃了。”季语桐看着还在厨房里转悠的妈妈。
“再带个面包,考完出来吃。”妈妈把一个纸袋塞进她的书包里。
“好。”
吃完饭,她站起来。爸爸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桐桐,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说。
“那就好。”爸爸收回手,又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让你爸送。”妈妈在旁边说,“下雨呢。”
她点了点头。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家门。雨还在下,很小。爸爸撑着伞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步声很轻。
到了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撑着伞在等,有人站在树下躲雨,有人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话。那些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听不清在说什么。
“桐桐。”爸爸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爸爸在外面等你。”
“好。”她转过身,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爸爸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她。她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转身走进校门。
考场的走廊上,她看见了霍衿语。霍衿语站在窗边,陈让在旁边。两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霍衿语看见她,眼睛一亮,跑过来:“语桐!”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笑了笑。“紧张吗?”
“有一点。”霍衿语顿了顿,“你呢?”
“还好。”
陈让走过来,站在霍衿语身边,对季语桐点了点头。三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广播响了,开始入场。
“加油。”霍衿语说。
“加油。”季语桐说。
三人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季语桐忽然回头,霍衿语也在回头。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各自走进考场。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只能看见雨丝从玻璃上滑落。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摆好,深吸一口气。
试卷发下来了。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答案”。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教她写字的那个下午,想起向栖迟在玉兰树下说“我喜欢你”,想起陆知衍递过来的每一张纸条,想起自己在礼堂里的那次发言,想起霍衿语哭着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谈恋爱”,想起陈让说“对不起”,想起时芯羽说“你真好”。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一帧接一帧,清晰又遥远。她提笔写下第一句话。
雨停了。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语文。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看见爸爸撑着伞站在校门口。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撑着那把黑色的伞,好像忘了收。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张了张嘴,想问她考得怎么样,又忍住了。
“饿不饿?你妈给你带了吃的。”
“嗯。”
她接过面包,站在校门口,慢慢吃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周围有人在高声对答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她什么都不想,只是慢慢地吃那个面包。今天还有数学,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
两天半的考试,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回想,就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教学楼前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面孔,忽然有些恍惚——就这样,结束了?
十二年的书,无数个夜晚的灯,翻烂的课本和成堆的试卷,那些哭过的、笑过的、崩溃过的、爬起来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手机震个不停。霍衿语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结束了!!!!!解放了!!!!!晚上吃火锅!!!!!我请客!!!!!”然后是陈让的一个句号,时芯羽的一串表情包。季语桐看着那些消息,打了一个字:“好。”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爸爸站在那里。这次他没有撑伞,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像是百合。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把花递给她。她抱住那束花,低头闻了闻,很香。
“考完了?”爸爸问。他明明看见了,却还是问了一句。
“嗯,考完了。”
“走吧,回家。你妈做了好多菜。”
父女俩并肩走在路上。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季语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那块写着“晴兰一中”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查成绩那天,季语桐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动,等着那个时刻到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屏住呼吸。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桐桐,可以查了。”
季语桐坐起来,拿起手机。
734。
她看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妈妈在旁边已经哭了,爸爸站在门口,眼眶也红红的。
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霍衿语发来一连串“啊啊啊啊啊”,然后是一句“语桐你是状元!!!全省状元!!!”陈让发了一个“恭喜”。时芯羽发来一串哭脸和感叹号,说“语桐你太厉害了”。
季语桐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回复,手有些抖,心跳很快。
后来她知道了其他人的成绩。
向栖迟723,霍衿语703,陈让697,时芯羽687,陆知衍714,陆知衍的那个女孩693。
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轻轻地,稳稳地,落在那里。她给他们发了消息,给霍衿语发了“真好”,给陈让发了“真好”,给时芯羽发了“真好”,给陆知衍发了“真好”。
陆知衍回复了一个“嗯”,然后就没了。
她看着那个“嗯”,笑了一下。他还是那样,话少,但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霍衿语在群里说她爸妈高兴坏了,要请全家人吃饭。时芯羽说她妈哭了。
季语桐说:“我妈也哭了。”
霍衿语说:“明天出来吃饭吧!庆祝!”
“好。”
大家纷纷应和,敲定了时间和地点。
季语桐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看了很久。爷爷,你看到了吗?我是状元。你的桐桐,是状元。
消息传得很快。
那天晚上,季语桐接到了很多电话。有老师打来的,有同学打来的,有记者打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号码。她没接。
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手机又震了。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她没有点开,因为她知道是谁。
她看了几秒,然后划掉。
第二天中午,季语桐早早起了床。妈妈帮她打理头发,说:“今天要拍照的,好看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头发披着的、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生。
她也是会变的。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出发了吗?”
“嗯,在路上了。”
“我们等你!”
她笑了笑,收起手机,跟爸爸妈妈打了招呼,走出了家门。阳光很好,梧桐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
路过那家咖啡厅的时候,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靠窗的老位置空着,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光荣榜已经换了新的,上面是今年高考的成绩。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最顶端,734分。霍衿语在下面,陈让在她的下面,时芯羽也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想过很多种结局,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台阶。正是因为太熟悉,她才放松了警惕。
那辆车是从后面驶来的,她没有看见。她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抛了起来。落地的瞬间,她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摔出去很远,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霍衿语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语桐,你到哪了?大家都在等你。”
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等不到回应的呼唤。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霍衿语问“语桐你怎么还没到”,时芯羽问“语桐你在哪”,陈让问“季语桐你到了吗”。没有人回复。
霍衿语拨了她的号码。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时芯羽说“我去找她”,霍衿语说“我跟你一起去”。陈让站起来,说“我也去”。
三人刚走到门口,陈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霍衿语看着他。
陈让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发紧:“季语桐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