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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陌生的问候 黑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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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7”。那个数字是红色的,写在左上角,每天早晨由值日生擦掉重写。以前季语桐不会特意去看,但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七天。
一周后,她将坐在考场里,面对那场准备了十二年的考试。
一周后,她将走出这扇校门,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周后,这一切都将结束。
她收回视线,走进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补觉,有人在最后一遍翻笔记。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那种安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默契——每个人都知道,到了该全力以赴的时候了。
时芯羽已经到了,正埋头在做一套数学卷子。季语桐坐下来的时候,她头都没抬,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早”。季语桐应了一声,拿出自己的书。
桌上没有饭盒。妈妈今天早上出差了,临走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桐桐,妈妈去两天就回来。冰箱里有吃的,别饿着。”她看着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自己热了杯牛奶,烤了片面包。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是以前爷爷还在,她会打电话给爷爷,爷爷会说“桐桐,好好吃饭”。现在爷爷不在了,她打电话也没人接了。
她翻开书,开始看。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季语桐做完一套理综卷子,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慢了五分钟。不是不会,是有些犹豫。选择题她看了两遍才敢下笔,填空题她验算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是考前综合症,不是水平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别怕。”然后继续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霍衿语端着餐盘走过来。她一个人,没有陈让。
“陈让呢?”季语桐问。
“他在家复习。”霍衿语说,“他爸刚出院,他要在家照顾,顺便看书。”
季语桐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人很多,但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笑闹,每个人都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吃完要赶着回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语桐。”霍衿语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变了?”
季语桐看着她。
“以前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会聊天,说这个说那个。现在谁也不说话了,好像说话就会浪费一分钟,一分钟就会少做一道题。”霍衿语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我知道高考很重要,可是……难道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等考完了,大家就会变回去的。”
“会吗?”
“会。”
霍衿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陈让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像是在等谁。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
“能聊几句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符号。
“向栖迟给我发消息了。”陈让先开口。
季语桐没有说话。
“他问你好不好。”
陈让看着她。“我回他了,说你应该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季语桐继续走着,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边也快考试了,最近很忙。”
“嗯。”
“季语桐。”陈让忽然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吗?”
季语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陈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拉黑他吗?”
陈让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怨他。”她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我想往前走。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让过去挡住我的路。”
陈让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要是想告诉我他的消息,我可以听。但听完之后,我还是会继续往前走。”她顿了顿,“你和小语要好好的。她最近压力很大,你多陪陪她。”
陈让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陈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还有七天。”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写:“快了。”
合上笔记本,她开始做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上。她做得很专注,一道一道地做,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做完那道题,放下笔,拿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送者的号码不在她的通讯录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
她看着那个号码,停了几秒。然后点开。
“小梧桐,好久不见。”
就这七个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季语桐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梧桐。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称呼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她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写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她算了两遍,两个不同的答案,都不对。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找到了那个错误。
她继续做题。
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好不好?问他为什么突然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换了号码?还是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在”?
她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那些答案,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向栖迟第一次叫她“小梧桐”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做同桌,他在光荣榜前第一次见到她,说了一句“你就是季语桐”。语气很欠揍,但眼睛里有光。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只会是对手。后来他们变成了朋友,变成了恋人,变成了陌生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像一个圆,走了一圈,回到起点。但又不是真正的起点,因为中间的那些事,那些话,那些眼泪和笑容,都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只是被埋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时芯羽已经到了。
“语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又失眠了?”
“嗯。”
时芯羽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别太紧张了。你肯定没问题的。”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没有紧张。她只是……想了很多。
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今天是高一高二的体育课,他们还没有放假。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她们还有时间,还有一年,两年。而她已经没有了。她只有七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不是她熟悉的那个。
“学姐。”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校服是高二的。
“你好,请问你是季语桐学姐吗?”
“是。”
“我叫林小溪,高二的。我想请你帮我签个名。”女孩递过来本子和笔,“你是我的偶像,我一直以你为目标。”
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要过签名,她又不是明星。
“我没什么好签的。”她说。
“你就签个名字就行。”女孩眼睛亮亮的,“我以后也想考第一,像你一样。”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光,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她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学姐。高考加油!”
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高二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觉得他们好厉害,觉得高考好远。可是一转眼,她已经成了那个被仰望的人。而高考,就在七天后。
她想,时间真的不等人。
那天晚上,她又收到了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曾经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上课传纸条,晚上聊到深夜。现在只剩下“好”和“那就好”。像两个陌生人,客气地寒暄。
也许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从她拉黑他的那一刻起,从他坐上飞机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陌生人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物理竞赛教程。陆知衍送的那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会翻到那一页。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手机没有再响。她也没有再等。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每天都会发来。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边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季语桐没有回复过。但她每次都会看,看完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霍衿语,没有告诉时芯羽,没有告诉陈让,也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那个去了国外的男朋友突然发消息了?可他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他们已经分手了,是他提的,也是她同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掉那个号码。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删不删,有什么区别?
第六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霍衿语站在那里。
“语桐,一起走?”
“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语桐。”霍衿语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季语桐看着她。
“你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霍衿语顿了顿,“你很少这样的。”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栖迟给我发消息了。”
霍衿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还不好。”
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里有些发堵。“那你回了吗?”
“回了。”
“你回的什么?”
“‘好’。”
霍衿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害怕。
“语桐,你还想他吗?”
季语桐沉默了很久。久到霍衿语以为她不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不想了。”
“真的?”
“真的。”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不想了,不代表不在了。”
霍衿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季语桐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季语桐说。
霍衿语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树,树干很细,枝叶稀疏。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这是什么树?”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不知道。只是觉得它很孤独,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也很孤独吗?”她问。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他发来一个字:“嗯。”
季语桐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回复。她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在。”
可是他不在。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到。她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她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做好准备。只是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了,压到最深的地方,以为看不见了,就没有了。
可是它们还在。一直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冷冰冰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