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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各自的远方 黑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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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30”。那个数字用红色粉笔写着,每一天都在变小,像一个无声的钟摆,提醒着每个人时间正在流逝。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季语桐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收回视线,走到座位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饭盒。不是豆浆,是一个保温饭盒,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熊贴纸。她愣了一下,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张纸条夹在饭盒的盖子里,上面写着:“语桐,多吃点水果,别总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妈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这已经是妈妈连续第二十几天给她准备水果了。自从百日誓师之后,妈妈每天都会在她的桌上放一个饭盒,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切好的三明治,有时候是一小盒酸奶。
妈妈说:“你学习辛苦,身体不能垮了。”季语桐没有拒绝。以前的她会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现在的她学会了接受。不是学会了依赖,是学会了不让关心她的人担心。
时芯羽凑过来,看着饭盒里的水果,眼睛都亮了:“哇,你妈对你真好!”
季语桐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时芯羽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语桐,你说你妈怎么这么会切水果,切得跟花似的,我妈每次切水果都是大块大块的,跟啃西瓜似的。”
季语桐笑了。“你妈那是实在。”
“实在啥啊,她就是懒。”时芯羽又拿了一块橙子,“不过我喜欢,大块大块吃着爽。”
季语桐看着她吃得满嘴果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个粉色的饭盒上,落在两个人凑在一起的头颅上。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很快就会忘记。
但季语桐知道,她会记得。很多年以后,她可能不记得今天做了哪道题,不记得今天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但她会记得这个早晨,记得和时芯羽一起分吃一盒水果的瞬间,记得阳光落在桌上的样子,记得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说话也舒服的感觉。
上午的课还是那样。老师讲,学生记,偶尔有人提问,偶尔有人被点名。黑板上的板书写了擦,擦了写,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
季语桐听得很认真。不是刻意,是习惯。即使那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她还是会听,因为她害怕错过什么——一道没见过的题型,一个没注意到的易错点,一种更巧妙的解法。这些内容,也许考试的时候会用到,也许不会,她也不确定。但她不敢赌。她不能像以前那样为了第二名留几分力了。这是最后一段路了,她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体育课的时候,难得放风。
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踢球,有人坐在树荫下聊天。季语桐和时芯羽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她们都不想动。时芯羽在旁边碎碎念,说等下个星期的模拟考她好紧张,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总是做不对,说英语阅读理解她每次都要错两三个。
季语桐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说“我帮你看看”。时芯羽说“真的吗”,她说“真的”。时芯羽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语桐你真是太好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
他很少主动找她,一般是她找他,或者隔很久他才会发一条。但最近他发消息的频率变高了。不是每天,但每周都会有一两条。
季语桐点开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海,不是那种旅游景点的蓝色大海,是一种灰蓝色的、平静的、像是要下雨的海。海面上没有船,天空中没有鸟,只有水天相接处有一道模糊的线。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陆知衍的消息又来了:“她说想看海,我们就来了。这边的海没有你那边的好看,但很安静。”
季语桐看着“她说”两个字,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是谁。那个很会说话的、很吵的、让陆知衍觉得“她在的时候太吵,她不在的时候太安静”的女孩。
她没有问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因为答案很明显。如果一个人愿意陪你去看海,你也愿意带她去看海,那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她回复:“很好看。你那边天气好吗?”
陆知衍回复:“挺好。你呢?”
“也挺好。”
“那就好。”
对话结束。简短的,像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流。季语桐看着那个“那就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陆知衍以前给她写的信,信里说“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个人很久。可是他没有。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陪他看海的人,一个让他觉得“她在的时候太吵,她不在的时候太安静”的人。她替他高兴,是真的高兴。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她,好奇地问:“谁啊?你笑得这么开心。”
“陆知衍。”
“他说什么了?”
“说他去看海了。”
“和谁?”
季语桐想了想:“和一个人。”
时芯羽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有女朋友了?”
季语桐笑了。“大概是吧。”
时芯羽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过?”
季语桐愣了一下。“为什么要难过?”
“就是……他不是喜欢你吗?”
季语桐想了想。陆知衍确实喜欢过她,也许现在也还喜欢。但喜欢不是占有,不是非得在一起。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希望她幸福。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你也会希望自己幸福。
他找到了让他幸福的人。这是好事。
“不难过。”季语桐说,“替他高兴。”
时芯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感叹:“语桐,你真好。”
季语桐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身上有点烫。教室里的风扇开到了最大档,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有人在桌上趴着睡觉,有人在用小风扇对着脸吹,有人拿作业本当扇子。
季语桐坐在座位上看书,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擦。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像是不把嗓子喊哑不罢休。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蝉在地下等了很多年,才换来一个夏天的鸣叫。所以它们叫得那么大声,是因为不想白活一场。
她现在也是这样,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在这个学校,在这间教室,在这张课桌上,她还能坐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起刚搬来3班的那天,陆知衍坐在她后面,递过来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好吗”。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有话不直接说,非要写纸条。后来她习惯了,习惯了听不到他说话,但能看到他的字。
现在他走了。那个位置空了。偶尔她会习惯性地回头,然后意识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一直存在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你明明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但还是会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寻找。
时芯羽有时候也会回头。看着那个空座位发一会儿呆,然后转回来,继续做题。她们都不说,但她们都知道,那个安静的人,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放学后,季语桐一个人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留一会儿。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快三年了。高一的时候,她走得很急,急着去教室,急着去食堂,急着回家做题。高二的时候,她走得慢了一些,因为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走。高三的时候,她又开始一个人走了。不是因为走得快,是因为没有人陪了。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两个人,就很难再回到一个人。但更难的是,习惯了孤独之后,就不会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她以前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现在她不怎么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习惯了。习惯黑暗像习惯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不需要勇气,只需要时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明天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她想了想,回复:“好。”
“真的?你居然答应了!”
“嗯,累了,想休息一下。”
霍衿语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季语桐看着她那一连串感叹号,轻轻笑了。
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复习、考试,考试、复习、做题、上课。像一个永远转不停的陀螺,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周末,她和霍衿语约在电影院见面。
霍衿语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格外温柔。陈让没有来,说是家里有事。
“陈让最近在忙什么?”季语桐问。
“他家里有点事,他爸病了,他在医院陪着。”霍衿语叹了口气,“他这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
季语桐看着她担忧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会没事的。”
“嗯。”霍衿语点头,“他跟我说快出院了。”
两人走进电影院。霍衿语选了一部爱情片,季语桐无所谓。她只是想在黑暗中坐一会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看着屏幕上的故事,暂时忘记自己的。
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重逢的故事。男女主角年少时分开,多年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偶遇,发现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他们重新在一起了,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电影院里有人哭了,有人抽纸巾,有人小声讨论剧情。
季语桐没有哭。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看着他们拥抱、牵手、说着那些动人的情话,她忽然觉得,那只是一个故事。现实里,分开的人,很少会重逢。即使重逢了,也很难回到从前。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你自己。你以为你还爱着那个人,其实你爱的只是记忆里的他。而记忆里的他,和现在的他,可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霍衿语眼眶红红的,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太感人了。”季语桐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说:“你说他们要是没遇见,会怎么样?”
季语桐想了想:“也会过得很好吧。”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季语桐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饭。”
霍衿语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总觉得季语桐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远了,而是变得更……独立了。独立到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独立到让人有些心疼。
那天晚上,季语桐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做题,只是坐在那里发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她想起今天看的那部电影,想起那句“我等了你很久”。她从来没有等过谁。向栖迟走的时候,她没有等。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所以不等。不等,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可以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又是一张照片。这次不是海,是一座山。山不高,满山遍野的绿,山顶上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着,像是在等谁。
季语桐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个词——“孤独”。
她回复:“这是哪里?”
陆知衍说:“她老家。她带我来爬山。”
季语桐看着那个“她”,笑了。“你们最近经常一起出去?”
“嗯。她说我太闷了,要多出来走走。”
“她说的对。”
“也许吧。”
季语桐看着那个“也许吧”,忽然想起陆知衍以前的样子。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和人说话,不和人交往。她曾经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过所有路。可是他没有。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带他去看海、去爬山、去晒太阳的人。
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说她羡慕他有喜欢的人,而是她羡慕他还有喜欢人的能力。那种能力,她好像已经没有了。
不是不想喜欢,是不会了。像是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不是坏了,是生锈了。需要有人一点一点地擦拭,一点一点地润滑,才能重新转动。可是她没有那个耐心,也不想让别人来做这件事。太累了,也太麻烦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她想起很久以前,陆知衍说过的话:“你值得所有的好。”
她那时候相信了。可她发现,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别人对你好,你就要对别人好。别人给你温暖,你就要回馈温暖。别人喜欢你,你就要……你不能。
所以她选择了不要。不要别人的好,不要别人的温暖,不要别人的喜欢。这样就不用回馈,不用回应,不用愧疚,不用亏欠。
一个人,挺好的。
夜深了,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她站起来,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不是信,是明信片。正面是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她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这边的梧桐开花了。你那边应该也快了吧。她问我梧桐花是什么颜色的,我描述不出来,所以拍了这张照片。陆知衍。”
季语桐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她没有把它夹进书里,而是放在桌上,放在台灯旁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窗外,蝉开始叫了。
又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很快就会忘记。
但季语桐知道,她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