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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倒计时 梧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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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层层叠叠地遮住天空,只在路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阳光透过那些缝隙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蝉鸣声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喊着什么。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越来越快了,吹出来的风却还是热的。有人把窗户开到最大,偶尔一阵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换成了“距高考还有39天”,那几个字是用红粉笔写的,格外醒目。每天早晨有人去改数字的时候,教室里总会安静一瞬,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季语桐已经不去看了。不是不在乎,是不需要看。她知道还有多少天,知道每一天该做什么,知道该复习什么、该刷什么题。她的生活被安排得像一张精密的时刻表,每一项任务都贴着明确的时间标签,没有空隙留给多余的情绪。
但今天,她没有去图书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衣服,出了门。她没有背书包,没有带书,只带了手机和钥匙。
“桐桐,去哪儿?”妈妈在厨房里问。
“出去走走。”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她,没有多问。“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做红烧鱼。”
“好。”
她走出小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地走。街道两旁的梧桐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在空中交织,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她走在那条隧道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谁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坐在书桌前面对那堆永远做不完的题。只是想走走。
她走到公交站台,随便上了一辆车。车上人不多,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那些街道她都很熟悉——学校门口的那条路,和向栖迟一起走过无数次;图书馆门口的那条路,和陆知衍一起走过无数次;火锅店门口的那条路,四个人一起走过无数次。现在那些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公交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圈,她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下了车。这是一条她从来没来过的街,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修鞋铺。有人在路边下棋,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心里的那种安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有人在意她是谁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是季学神,没有人知道她考了多少分,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只是一个路人,路过这里,看一眼,然后走。
她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时不时笑出声来。
“姑娘,你不是住这片的吧?”老板娘看了她一眼。
“不是。”季语桐说,“路过。”
“哦。”老板娘没有多问,继续看电视。
季语桐坐在那里,喝完了那瓶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她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她隔着玻璃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但很安静。有几排书架,几把椅子,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季语桐走到心理学那排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看。有些书她看过,有些没看过。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像在抚摸一排安静的琴键。最后她抽出一本,翻了几页,觉得还不错,就拿着走到柜台。
“这本。”她把书放在柜台上。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报了个价。季语桐付了钱,抱着书走出书店。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的红烧鱼刚出锅。她把书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
“妈,我回来了。”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出去走了走。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电视机开着,播着午间新闻。
“桐桐。”妈妈忽然开口。
“嗯?”
“竞赛成绩是不是快出来了?”
“嗯,快了。”
“紧张吗?”
季语桐想了想。“不紧张。”
妈妈看着她,笑了。“那就好。不管考得怎么样,爸妈都为你骄傲。”
季语桐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买的书。书名叫《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写的,讲的是她的来访者和她自己的故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她发现,那些来访者的故事,有些她很熟悉。悲伤的,孤独的,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害怕被抛弃的。那些情绪,她都经历过。只是在书里,它们有了名字,有了形状,有了被理解的途径。
她看到一句话,用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我们无法逃避痛苦,只能承认它,接受它,然后带着它继续生活。”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语桐,明天周末,出来玩吧。”
她回复:“去哪?”
“随便,逛逛?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书。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空气又闷又热,像是憋着一口气。她看了一会儿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潮气,皮肤上黏黏的。
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以前。她和向栖迟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想明天要做什么,因为他总会替她想好。去看电影,去海边,去爬山,去吃火锅。他总是有计划,而她只需要跟着走。现在她需要自己想了。不是不会想,是不想。不想计划,不想期待,不想把任何事寄托在别人身上。因为计划会变,期待会落空,而别人,会走。
第二天,她和霍衿语约在商场见面。霍衿语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温柔很多。陈让没有来,说是家里有事。
“陈让不在,正好我们俩好好逛。”霍衿语挽住她的胳膊,“走吧。”
两人在商场里逛了很久。霍衿语试了很多衣服,每试一件都要问季语桐好不好看。季语桐说好看,她就买;季语桐说一般,她就放下。导购小姐笑着说“你们姐妹感情真好”,霍衿语看了季语桐一眼,笑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霍衿语说。
季语桐看着她,也笑了。
逛完街,两人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霍衿语点了一块蛋糕,季语桐只点了一杯美式。
“你怎么不吃?”霍衿语问。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霍衿语看着她,“你是不是在减肥?”
季语桐摇头。“不是,就是没胃口。”
霍衿语看着她,有些担心。“语桐,你是不是又……”
“不是。”季语桐打断她,“就是天气太热了,吃不下。”
霍衿语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知道季语桐不愿意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语桐。”霍衿语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季语桐愣了一下。“以后?”
“嗯。大学想学什么?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她想过,想当律师,想站在法庭上,用逻辑和条文保护该保护的人。可是现在,那个念头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画,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霍衿语瞪大眼睛,“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当律师吗?”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季语桐想了想。“可能会学心理学。”
霍衿语愣了一下。“心理学?”
“嗯。”
“为什么?”
季语桐看着面前那杯黑色的美式,看了一会儿。“因为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会放不下,为什么会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回头。”
霍衿语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语桐,你还在想他,对不对?”
季语桐抬起头,看着霍衿语。“没有。我只是在想,人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
霍衿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害怕。
“语桐……”霍衿语的声音有些发抖。
“小语,我真的没事。”季语桐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在想以后。想学什么,想做什么。不是因为他。”
霍衿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的天还是阴着的,雨一直没有落下来。
“小语。”季语桐忽然开口。
“嗯?”
“你和陈让,以后打算怎么办?”
霍衿语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上大学,你们会去同一个城市吗?”
霍衿语想了想。“尽量吧。他说他会去我去的地方。”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提起陈让时眼睛里的光,心里有些羡慕。不是嫉妒,是真的羡慕。羡慕她可以这么确定,确定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那很好。”季语桐笑了,“你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也要。”霍衿语看着她,“你也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季语桐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凉。两人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雨幕。
“我没带伞。”霍衿语说。
“我也没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跑吧。”霍衿语说。
“好。”
两人冲进雨里,跑过马路,跑过斑马线,跑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雨淋湿了她们的头发,淋湿了她们的衣服,但她们在笑,笑得很开心。
跑到公交站台,两人停下来,喘着气。霍衿语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
“好久没这么跑了。”霍衿语说。
“嗯。”
“语桐,你还记得吗?高一下学期那次,也是下雨,我们一起跑回宿舍。”
季语桐想了想。“记得。你摔了一跤。”
“对!膝盖都破了,疼了我好几天。”霍衿语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
那时候她们还住校。那时候向栖迟还没有转来,陈让还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也就不用担心结束。
公交车来了。霍衿语先上车,站在车门边看着季语桐。
“语桐,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驶入雨幕。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复:“好。”
雨还在下。她站在站台下面,看着雨滴从站台顶棚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凉凉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下雨天,是老天爷在哭。”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老天爷在为什么哭。也许是为她,也许是为所有人。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得见它,但它碰不到她。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看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桐桐!你怎么淋雨了?没带伞吗?”
“忘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季语桐换了鞋,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冲走了身上的雨水和凉意。她站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水从她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她的脸,流过她的脖子,流进下水道。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水一直流。热水器里的水是热的,但她的皮肤是凉的。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妈妈在外面敲门:“桐桐,好了没有?别洗太久。”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妈妈已经煮好了姜汤,端到她面前。“喝了,驱寒。”
她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她喉咙发烫,但她没有皱眉。
“桐桐。”妈妈看着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季语桐放下碗。“没有。”
“你骗不了妈。”妈妈在她旁边坐下,“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不说,自己扛着。”
季语桐没有说话。
“妈不是要逼你说。”妈妈握住她的手,“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爸妈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季语桐看着妈妈的手,看着那双已经开始长皱纹的手。这双手,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她的手了。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会想我吗?”
妈妈的眼眶红了。“当然会。你走到哪里,妈都会想你。”
季语桐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
“妈,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那就去睡一会儿。”
“好。”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买的书。
她找到昨天画线的那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我们无法逃避痛苦,只能承认它,接受它,然后带着它继续生活。”
带着它继续生活。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淋雨跑回家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有些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都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让发来的消息。“向栖迟今天打电话了,问你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我很好。”
陈让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凉凉的。
她轻轻笑了。
雨停了。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不是向栖迟的信,是陆知衍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背面写着一行字:“这边的梧桐开花了。你那边应该也快了吧?陆知衍。”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翻过明信片,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很大,比学校门口的那些大多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枝叶遮天蔽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把明信片夹进书里,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时芯羽看着她,好奇地问:“谁寄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时芯羽眼睛一亮:“不会是……”
“不是。”季语桐打断她,“只是朋友。”
时芯羽看着她,有些失望。“好吧。”
上课铃响了。季语桐翻开书,开始听课。窗外的蝉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催促着什么。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师在上面写下的公式,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不是变得容易了,是她变得能扛了。
扛得住压力,扛得住孤独,扛得住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和说不出口的想念。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收到一张明信片。梧桐开花了。我这边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