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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财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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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神殿内,白玉梁柱高耸,穹顶星图与元宝纹样交互流转,本该是宝光庄严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焦躁之气。
欧阳团团跟着沈映石踏入殿门,第一眼就看见正殿中满面愁容的财神赵公明。
只见财神脸上早已没了平日接受香火时的雍容宝相,只剩下一片被财务税法煎熬出的赤红。
他头顶的金元宝官帽都快歪到耳朵边了,面前那本砖头厚的《新年税收法规汇编》摊开着,书页被翻得卷了毛边,空白处用朱砂批满了狂草,力透纸背,隔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此书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的气势。
见沈映石进来,财神霍然起身,几乎是捧着那本厚重的法规冲上前,几乎是眼含热泪道:
“神君您终于来了,您请看这一条!”
金元宝官帽上的珠串哗啦作响,气愤地将书册往沈映石面前一摆,手指哆哆嗦嗦地点向其中一行:
“《所得税法》第八条:企业实际发生的与取得收入有关的、合理的支出,准予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
他念着念着,尾音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
“什么叫合理的支出?我庇佑的江南绸缎商,每年祭神要耗三千两白银置办三牲、香烛、锦绣幡幢!这算不算与取得收入有关的支出?若算,为何去年税吏说这是封建迷信活动经费,不予扣除?!”
他脸涨得通红,眼眶也隐隐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这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触及了神权与人治的裂缝,任谁也不敢随意回答。
欧阳团团垂下眼帘,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是自己直面这种世纪难题。
她屏住呼吸,目光悄悄转向朝身旁的沈映石。
沈映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去看那本被戳着的税法。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白玉椅旁。
然后在欧阳团团和财神怔然的注视下支舒展身形,稳稳坐了下去,月白宽袖顺着扶手流泻而下。
而后抬起眼帘,琉璃灰的眸子看向激动得珠串乱颤的财神,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晨雾看远山,声音清冽,却带着刚醒的微哑:
“赵公明,你可知人间现在祭神,用什么?”
财神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用三牲五谷、香烛纸马。”
“用手机,也就跟我神族的水月镜一样。”沈映石打断他,但他语速极慢,几乎是一字一句道:
“但人族手机里有个叫‘祭神APP’的东西,里面可以选三牲,选供奉金额,且数额自选。”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殿宇里清晰回荡,继续道:“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时间。没有烟熏火燎,没有屠宰血腥,也没有你的的锦绣幡幢。”
财神张着嘴,金元宝官帽彻底歪到了一边,“所、所以……”他声音发干,象被抽走了底气,“那些绸缎商……不再买三牲香烛了?”
“当然买。”
沈映石说:“但同时也往APP里充值。而税务局认定——”他忽然转过头,琉璃灰的眸子平静地望向欧阳团团,“团团。”
他发音依旧带着点生疏的停顿,但清晰入耳,“按人间如今的规矩,实物祭祀支出和虚拟充值,税务上如何区分?”
欧阳团团原本站立一边安安静静听着,听他唤自己名字,心脏忽然砰砰直跳。
她咽了咽唾沫。
来了!职场第一道专业测试来了!
虽然问题来的措不及防,但仅仅一瞬,欧阳团团就抬起小脸,琥珀色的眸子地迎上沈映石的视线,不卑不亢,声音清甜:
“回大人,根据《民间盈利制度》祭祀支出若取得合规票据,可按‘传统文化活动经费’支列。”
“至于虚拟充值,”她顿了顿,思考道,“可由平台开具的电子票据,按‘捐赠支出’税前全额扣除。”
一席话,条分缕析,将晦涩的法规拆解得明明白白。
说完,她悄悄瞄了一眼沈映石,见他没安静坐着,什么别的表示,才暗自吁了口气,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稳住了!专业形象立住了!
财神呆呆地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仙吏,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本天书般的税法。
过了好一会儿,财神才默默翻开一页。那页同样满是笔记,看得出是下了狠功夫钻研的。
只是这次他像是没了底气,金元宝官帽随着他不安的动作微微晃动,声音也没有之前那般坚定。
“但这增值税,就是对货物增值部分征税?”
财神的声音罕见地带了几分委屈:“我赐福的商户,货物卖得好自然是托我的福!现在还要从我赐的福里抽税?这、这简直是……”
他憋了憋,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忘恩负义。”沈映石忽然开口,替他说出了那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冽慵懒,吐字却异常清晰。
他支着下巴坐在主位,银发如月华流泻肩头,琉璃灰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财神:
“你觉得,是忘恩负义。”
财神一愣,随即猛拍大腿,周身珠串哗啦乱响:“正是!上神明鉴!我庇佑他们财源广进,他们却反过来想赚我的钱?!”
欧阳团团垂着眼安静站立在一旁 ,余光瞥见沈映石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突然眉心一跳。
只见沈映石依旧支着下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缠在衣襟的玉佩穗上。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财神按捺不住又要开口时,忽然说道:
“三万年前。”
他声音很轻,却瞬间吸走了殿内所有声响。
“人族祭祀,用的是三牲五谷。他们跪在祭坛前,说:‘愿神明赐福,来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
他顿了顿,琉璃灰的眼眸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
“后来他们学会了耕种、织布、冶铁。祭祀的供品变成了金银玉器。他们说:‘愿神明保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财神听得入神,脸上怒色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追忆。
欧阳团团也微微抬起眼帘,眼中里闪过一抹思索的微光。
沈映石看向财神,眼神清透如冰,继续道:
“而现在,他们不再祭祀。他们建起高楼,造出能飞铁鸟,手指一点就能与万里外人交谈。”
“他们每日对着一个叫‘手机’的方匣子跪拜的时间,比对着任何一尊神像跪拜的时间都要长。”
沈映石轻轻偏头,银发随之晃动:
“赵公明,你觉得……这是忘恩负义,还是——”
“长大成人?”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心中激起千层无声的浪。
财神僵住了。
那张总是洋溢着宝光与威严的脸上闪过茫然、震惊、恍然,最后定格在某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官帽歪斜,露出底下几缕斑白的鬓发:
“长大……成人?”
“人族长大了。”沈映石说道,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极淡的疲惫:“就不再需要父母时时喂饭、穿衣、擦眼泪。但他们会在雨天记得送伞,会在冬天寄来一件棉衣。”
“神明与人,也是如此。”沈映石目光平静。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星图流转的微光,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沉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沉凝。
欧阳团团垂着眼,心中震动不已。没想到,自己这位看似总是困倦、行事不拘常理的上古神祇,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高高在上的训斥,也不是浮于表面的说教,而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温柔,却又无比残酷的事实。
财神的眼眶渐渐红了。
这位执掌三界财源流转三万年的堂堂正神,此刻竟像一个突然意识到儿女已然独立、自己悄然老去的父亲,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恍然:
“所、所以税收……不是抢我的供品,是……是他们自己建起了粮仓,学会了分配?”
沈映石没有回答。他只是支着下巴,琉璃灰的眼眸开始涣散,困意重新涌上。
眼皮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垂下,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头部微微侧向一边,银发如瀑垂落,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甚至因为姿势舒服,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点弧度。
财神:“………”
欧阳团团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顶头上司,在故事讲完、即将迎来灵魂升华的关键时刻——居然秒睡了!
再偷瞄一眼旁边表情凝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财神爷,只觉得一股荒诞的幽默感直冲天灵盖。
欧阳团团内心疯狂刷屏:这、这什么操作?!
偏殿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焦躁,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沉静而了然的氛围,如同喧嚣落定后的尘埃,缓缓沉降。
赵公明看着熟睡的上古神,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本厚重的《税收法规》,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明。
他忽然抬起手,把歪斜的官帽扶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已然熟睡的沈映石,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我明白了,上神不是让我学税,”他声音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总结一场点化,“而是让我学放手。”
财神大人回头看向欧阳团团。这位娇小温软的女仙吏依旧安静侍立,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地望着他。
“小姑娘,”财神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嘱托意味,“照顾好上神。他睡了太久,醒来不容易。如今肯睁眼看这世间,已是难得。
欧阳团团连忙福身行礼,态度无比认真:“财神大人放心,团团明白的。”她当然明白,这位可是关乎自己转正加薪的考评,属于是自己头等重要的人。
赵公明最后抱起那厚重的税法,脚步起初还有些沉重,但一步步迈出去,却越来越稳。
行至殿门,他正要跨过那高高的白玉门槛——
一道清冽的、带着刚醒微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赵公明。”
财神脚步一顿,愕然回头,只见沈映石依旧趴在桌上,仿佛从未醒来。
欧阳团团心神一振,抬眼看向主座上熟睡的人,只见沈映石那淡色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低语:
“人族不是人间忘恩负义。”
“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记得你。”
“而那方式……需要你重新学,才能看懂。”
财神捧着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沈映石睡得很沉,银发铺满肩背,晨光透过琉璃壁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几乎能看见眼皮下淡青的血管。
欧阳团团看着沈映石右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若有所思,神君这是睡了还是没睡了?
这“神明考编指导中心”部门,果然是九重天“第一奇葩部门”。
最主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位奇葩神君。
欧阳团团摸了摸袖袋里那份微热的《录用通知书》,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白玉香炉。
她指尖轻点,一缕极淡的安神香袅袅升起,味道清雅如雪后松林。
这原是母亲给她备的,怕她在九重天睡不惯。
现在,给这位睡不醒的上古神用,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