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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香烟缕 ...

  •   香烟缕袅袅上升,欧阳团团安静立在案边,静静望着主座上熟睡的人,然后轻手轻脚上前,将滚落在地的几个枕头拾起,拍去薄尘,垒在案角。

      动作很轻,但沈映石还是醒了,他缓慢地掀开眼帘,琉璃灰的眸子蒙着一层雾,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走了?”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是。”欧阳团团自然知道神君大人说的是谁,垂手应道,“财神大人走时,似乎……想通了些。”

      沈映石没接话,只支着额,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片羽毛落地。

      “神君,半个时辰前,我处收到月老殿发来急贴。”

      接着,欧阳团团轻轻一挥,案桌前便出现一枚玉简:
      “红线暴动,姻缘大乱,速请沈神君移步一观!迟则生变!!!”
      一瞬间,月老那带着颤音、透出几分哭腔和绝望的灵言,如炸雷般在顾问殿内荡开。

      欧阳团团被这动静惊地浑身一振,等她反应过来站稳身形,满脸歉意的看向沈映石时,才发现他仍旧呆呆坐在那,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
      好像任何事都不注意影响沈映石。

      三炷香后,两人来到财神殿地界,未踏至入殿内,只远远地在门外瞧了一眼,欧阳团团便被里面的景象吓得微微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只见神殿中央,摆着许多着精致婚服的泥塑人偶,男子着红袍,女子披霞帔,面容栩栩如生,而所有人偶都被红线缠成了厚厚的红茧。

      氛围阴森,恐怖,欧阳团团惊叫一声,急忙朝沈映石身后躲去,只是刚一转身,就狠狠撞向沈映石胸膛——没想到沈映石刚好在她身后,还靠的如此之近!

      眼见就要绊倒,欧阳团团赶紧闭上双眼,心脏紧紧攥成一团,内心无声哀嚎:
      “天要亡她!”

      瞬息之间,沈映石快步上前,将她腰间拦腰抱起,稳稳放到地面,一触即离。

      “呃……太好了。”欧阳团团感觉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心里仍觉得不踏实。

      踩空失重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欧阳团团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喘息道:“多谢神君大人。”

      沈映石也轻叹一气,帮她整理起一侧散乱的头发,慵懒道:“客气了,团团。”欧阳团团面色一红。

      两人进入殿内,发现红线的数量之多、缠绕之乱,远远超出正常范畴。

      更骇人的是,每对泥塑脚下都压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有些纸已被红线的重量撕裂。

      月老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一身红衣皱得不像样,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更是惨白如纸。

      “你看……”他声音抖得不成调,“从前日到今晨,我司掌的十二桩命定姻缘——全、全乱了!”

      沈映石眉目微皱,没有说话。欧阳团团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自从进入殿内,她眼皮都没掀起过。

      他轻步走到最近的一对泥塑前,感受到那红线上面缠绕着浓郁到几乎快要化为实体的怨气。

      “这些红线,”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清冽,却带上了三分谨慎,“是自己乱的吗?”

      “自然不是!”月老胡子吹的老高,“是我、是我亲手缠的!可每当我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六条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去牵线,红线就自动绕成死结!我拆了又缠,缠了又拆,从前夜拆到今晨,一个时辰都未停息。”
      他猛地撩起衣袖,只见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的勒痕,一部分已经结咖,但有些仍在渗血。

      “这就是‘完全自愿’反噬的结果!”月老声音里满是绝望,“三万年来,我牵线只看缘分深浅、性情相合、命格相契!”

      “可现在人间说,说要知情同意,要排除强迫,还要要尊重个人意愿!”

      他随手抓起脚边一本快被翻烂的《婚姻法典》,用力把书砸向地面,颇为不解道:

      “这第一千零五十二条——‘因胁迫结婚的,受胁迫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可什么是胁迫?若是一方命格天生强势,压制了另一方,算不算胁迫?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不算胁迫?若是……若是一方爱得太深,另一方只是感动,算不算胁迫?
      月老出口的一连串问题,像冰雹接连砸下来。

      在这地方待了一会,欧阳团团胆子都大了些,至少不是刚刚眼睛都不敢睁开的程度。

      她静静听着两人对话,面上不显,但心里也有些苦闷。
      神明在世几万年,天道法则也运行了几万年,贸然去改,只会举步维艰。
      现在这个担子现在神君肩上,不知神君大人会如何去做。

      沈映石思索片刻缓缓起身,细细观察那十二对泥塑。
      沈映石突然道:“月老大人,本君可否你问几个问题?”
      月老怔怔点头,“神君请问。”

      “第一问,”他伸手,指向最近那对泥塑脚下裂开的黄纸。
      “这对璧人的八字——甲子年、丙寅月、戊午日、庚申时,与乙丑年、丁卯月、己未日、辛酉时——可是您亲自推算的‘天作之合’?”

      月老看了一眼:“正是!五行相生,十神互补,命宫相合,是三百年一遇的良缘!”

      “第二问,”沈映石指尖移向缠绕两人的红线,“这红线的颜色……可是‘深绛色’?”

      月老脸色微变,红线颜色,深则色浓,情浅则色淡。自古便是姻缘司的最高机密。

      随即面色一缓,想到沈映石乃上古神明,知晓天地法则,通万物规律,知晓此事也不足为奇。

      良久,月老哑声道:“是…”
      这深绛色,意味着这段缘分牵扯三世因果,是注定要纠缠不休的“劫缘”。

      “第三问,”沈映石收回手,一双琥珀色眼睛地看着月老,“您牵线时,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承受这‘三世纠缠’?”
      月老张着嘴,金红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我、我……”他嘴唇颤抖,“缘分天定,何须问人?况且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哪懂三世因果的深意。”

      “所以,”沈映石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起伏,只是话语之间却如绵里藏针,“您给了他们最深的缘分,却从未告诉他们,这缘分有多重,这红线会勒得多疼。”

      他蹲下身,直接伸手触碰那根深绛色的红线。
      怨气如冰针扎入指尖,他眉头没皱一下,只轻声说:
      “月老大人您看,这红线它缠得这么紧,不是因为它想勒死人。是因为它在害怕。”

      “害怕?”月老茫然。
      “嗯。”沈映石点头,表情极为认真,“它被赋予了三世纠缠的使命,却突然被告知——被缠住的两个人,有权利说不。”

      “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越缠越紧,好像紧一点,就能抓住一点确定的东西。”

      他说着,伸手触摸,指尖忍受针扎入骨的剧痛,顺着红线的纹路轻抚,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沈映石眉目微皱:“就像您。”

      他抬起眼帘,看向月老:“就像您执掌姻缘三万年,突然被告知,您定的缘分,需要被定缘的人同意才可行。

      “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一遍遍拆了又缠,缠了又拆,把自己勒出血,把泥塑勒成茧。”

      月老呆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动弹,他浑身僵硬,听他说出最锋利的真相。

      “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难道从此不牵线了?任由人间姻缘自生自灭?”

      沈映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前往走向殿内一角。欧阳团团跟在身后看着他。
      “月老大人请跟我来。”沈映石走到殿内一旁,示意两人看去。
      只见一株双藤蔓,两根藤蔓自然缠绕,彼此支撑,却又各自向着阳光生长。
      “这就像是人间现在流行的婚姻观。”

      沈映石轻声说:“不是一根红线拴住两个人,而是两株藤蔓自愿缠绕,彼此支撑。阳光雨露共享,风霜雷电阻挡。”
      “若有一天,一株想往东,一株想往西。”他语言间停留片刻,而后伸手,将两株藤蔓轻轻拨开。

      没有断裂,没有撕扯,只是自然地松开,各自仍有生长的空间。

      沈映石继续道:“那就好好分开,祝福彼此,去往各自想去的方向。”

      月老盯着那株双生藤,久久不语。

      “所以……”他喃喃道,“不是不牵线了。是牵线的方式……要变了。”
      “对。”沈映石微微点头。

      话音刚落,安静许久的欧阳团团突然出身后冒出,她双手高举,语气雀跃,一副很兴奋的摸样:“神君,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她笑语盈盈,一双杏眼冒着闪闪亮光,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雀跃,直勾勾地看着沈映石:

      “从命定,变成邀请。从你必须爱他,变成你可以选择爱他。从三世纠缠,变成只要这一世。若真有来世,那就来世再说。”
      欧阳团团满脸期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追问道:“是不是这样?”一副不肯罢休,非要夸奖的摸样。

      沈映石顶着她如火的目光,无奈点了点头,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是,团团很聪明。”

      仿佛这惊天动地的规则变革,不过是换一种更体贴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月老忽然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欧阳团团没有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从锦囊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轻轻放在他手边。

      良久,月老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小姑娘,”他哑声说,“你……多大年纪了?”

      欧阳团团微微一怔,随即浅笑:“回大人,团团今年刚满150岁。”

      “150岁……”月老苦笑,“我几万年,竟不如一个150岁的小姑娘看得通透。”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对着沈映石和欧阳团团,郑重一揖:“受教了。”

      “折寿了,折寿了。”
      欧阳团团连忙侧身避开,她立马福身还礼:“大人折煞团团了,我只是转述沈顾问平日教诲。”

      沈映石一愣,歪头看向欧阳团团,表情颇为疑惑,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教她东西了?

      欧阳团团抿了抿唇,朝他微微一笑。
      她虽然小,但也明白功劳要归上司,风头不能抢。

      月老却摇头:“不,沈上神的境界,我懂。但你的话……我听得进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十二对泥塑,忽然伸手不是拆线。
      而是轻轻抚过每根红线,像在安抚,像在道歉,像在说:
      “抱歉,缠疼你们了,以后,我们换一种方式相处。”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勒得死紧的红线,竟真的微微松动了些。

      虽然还没完全解开,但那股骇人的怨气,淡了三分。

      月老直起身,抱起那本《民法典》,对欧阳团团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正厅重归寂静。

      欧阳团团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二对泥塑,又看看窗边的双生藤,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番话,不是她临时想的。

      是她从决定考“神明再就业指导中心”开始,就每天用母亲给的窥世镜看人间。看年轻人怎么谈恋爱,怎么看婚姻,怎么在自由和责任之间挣扎。

      她看到有人因为“命定良缘”而痛苦。
      也看到有人因为“自主选择”而幸福。

      所以月老的困境,不是法律和缘分的冲突,是时代变了,爱的方式也该变了。

      回去的路上,她抬头看着沈映石的背影,他知不知道,他麾下这个看起来温软乖巧的实习生,其实早就把人间规则摸得一清二楚?

      他知不知道,她那些“转述教诲”的话,全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但很快,她又抬起小脸,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定。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工作是要争取来的!

      她考进这里,不是为了当个只会奉茶的乖顺下属。

      她要做事,要做实事,要在这九重天站稳脚跟,要把每月三炷香火的俸禄,变成三十炷、三百炷,让父母再也不必卖灵田度日。

      而做成事的第一步,就是让这位总在睡觉的古神顾问,能安心地睡觉,这样自己才能有更多的历练机会。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里面突然传来几声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欧阳团团心生好奇,脚步一顿,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
      只见沈映石正抱着那个北斗七星枕头,蹲在墙角。

      欧阳团团歪了歪头,神君这是什么举动?

      这时沈映石微微侧身片刻,露出身后的几片绿叶来。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盆栽,盆里只长了一株瘦弱的、叶片发黄的仙草。
      他正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早晨欧阳团团点的安神香香灰,埋进仙草的根部。

      他手指骨节纤,动作很是优美,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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