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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潭中的孤影 ...

  •   禁足的三日,如同三年般漫长。当东宫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时,涌入的秋光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裹挟着一股陌生的甜腻香气,抢先一步钻进了轩辕懿的鼻腔。
      那是一种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檀香。
      侍立在侧的新来的小内侍垂首恭顺地解释:“回太子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为您点的香。娘娘说您连日操劳,心神损耗,此香最能……安神定惊。”小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不敢抬头看太子一眼。
      轩辕懿立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安神定惊?他心中冷笑,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这正是母后病重弥留之际,太医院那些束手无策的太医们,日日夜夜在母后寝殿里焚烧的药香!那时,这香味就混合着汤药的苦涩和死亡逼近的绝望,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年仅十岁的记忆里,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如今,这香气卷土重来,带着贵妃那看似关怀备至、实则淬毒的“好意”,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刚刚解除禁足后,本应稍得喘息的空间。
      最初的几日,轩辕懿试图忍耐。他端坐于书案前,强迫自己诵读圣贤书,试图用文字构筑一道堤坝,阻挡那香气的侵袭。然而,这檀香却像有了生命,化作无数无形的触手,在寂静的深夜里,精准地探入他记忆的裂缝。母后苍白如纸的面容、临终前紧紧抓着他手时冰凉的触感、那双盛满不舍与担忧最终却渐渐涣散的眼眸……还有那场来得蹊跷、去得迅猛,最终夺走母后性命的大病,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悲痛与恐惧,都被这香气唤醒,在黑暗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偶尔被疲惫拖入浅眠,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梦见自己独自站在母后的灵堂上,四周是摇曳的白幡和冰冷的棺椁,那檀香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他的口鼻。他拼命奔跑,却总也逃不出那香气的包围,直至窒息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而那香气,依旧在殿内袅袅不散,仿佛无声的嘲弄。
      第七日的夜晚,尤其难熬。秋雨敲打着琉璃瓦,淅淅沥沥,更添凄清。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轩辕懿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但那香气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钻进他的肺腑,勾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他感到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他知道,这是贵妃的攻心之计,目的就是要摧毁他的意志,让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失态。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不能认输……母后……儿臣不能认输……”他在心中默念,这是支撑他唯一的信念。
      第八日的清晨,轩辕懿拖着几乎一夜未眠的沉重身躯,强打精神前往朝会。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脚步也有些虚浮。金銮殿上,百官肃立,父皇端坐于龙椅之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当皇帝循例问及《治国策》中关于“民心向背”的段落时,轩辕懿的大脑却一片空白。那熟悉的檀香味似乎追到了这里,混合着朝堂上熏香的另一种味道,让他阵阵眩晕。他张了张嘴,那些滚瓜烂熟的章句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殿内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隐藏在恭敬面具下的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站在他下首的二皇子轩辕明,却从容出列,声音清朗,不仅将那段策论背诵得一字不差,还引申发挥,侃侃而谈,赢得了满朝文武低声的赞许和父皇微微颔首的认可。那一刻,轩辕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耻辱感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看见二皇子退回班列时,眼角余光扫过自己,那里面没有丝毫兄弟之情,只有冰冷的得意和挑衅。而高踞龙椅的父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便淡漠地移开,那其中深深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轩辕懿感到刺骨的寒冷。
      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那浓郁的檀香味道仿佛等候多时,变本加厉地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案几上、书架上、甚至床头,不知何时又添了几个新的紫铜香炉,青烟袅袅,将整个殿堂熏得如同寺庙。母后灵堂上的香火、那些虚伪吊唁者同情的面具、父皇日益冷淡的目光、二皇子得意的笑容、朝臣们窃窃私语的场景……所有画面在这令人作呕的香气中交织、放大,最终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最后一根弦。
      “够了!”轩辕懿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猛地冲到最近的案几前,手臂狠狠一挥!
      “哐当——!”
      精致的紫铜香炉翻滚着砸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炉内的香灰和尚未燃尽的香饼四处飞溅,几点滚烫的香灰溅在他的手背上,立刻传来灼热的刺痛,留下几个清晰的红点。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脯剧烈起伏,眼神因为愤怒、委屈和连日来的精神折磨而显得有些狂乱。殿内侍候的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不敢出声。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和死寂之中,殿外却适时地传来了内侍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时间算计得如此精准,分毫不差。
      皇帝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殿内,身后跟着的,正是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贵妃。映入皇帝眼帘的,正是满地狼藉的香灰、翻倒的香炉,以及站在废墟中央、手背红肿、眼神尚未恢复清明的太子。
      皇帝的眉头瞬间锁紧,目光扫过满地香灰,最后定格在轩辕懿身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疲惫:“懿儿,你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朕才解了你的禁足,你便如此不知收敛吗?”
      轩辕懿猛地抬头,对上父皇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眸。他想要解释,想说出这香的诡异,想揭露贵妃的阴谋,想倾诉自己连日来的痛苦和恐惧!然而,当他看到贵妃站在父皇身后,那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当他看到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失望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愤怒和冤屈让他浑身颤抖,只能发出破碎的、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陛下,”贵妃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婉,却字字如刀,“臣妾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心神不宁,特意寻来这安神的檀香……却不想,竟惹得殿下如此动怒。想来……是臣妾多事了。”她说着,还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并无线索的眼角,“只是,臣妾记得,先皇后生前……是最喜欢檀香的。殿下如今连这味道都容不下了吗?这若是让先皇后在天之灵知晓,该何等伤心……”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狠狠砸在轩辕懿心上。皇帝的脸色果然更加阴沉,他看着轩辕懿,语气中的失望几乎凝成寒冰:“朕也记得,你母后最爱此香。懿儿,你太让朕失望了。身为储君,连这点容人之量、这点定力都没有吗?还是说,你心中对你母后的思念,已成了你任性妄为的借口?”
      一瞬间,轩辕懿全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从他解除禁足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失去母后庇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解释是徒劳的,在早有预谋的指控和父皇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任何辩解都只会被曲解为狡辩和推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将所有翻涌的委屈和愤怒,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眼时,那双原本应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明亮眼眸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撩起衣袍,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儿臣……知错。儿臣一时失态,惊扰圣驾,请父皇……责罚。”
      皇帝凝视着他良久,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一眼。贵妃紧随其后,在经过他身边时,裙裾带起一阵香风,那味道与殿内的檀香如出一辙。
      皇帝和贵妃离开后,东宫再次陷入死寂。轩辕懿依旧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手背上被香灰烫伤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痛,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他独自走到殿内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郁的少年,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小松。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再也映不出星光的眼睛,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这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和讥诮,听得残留的宫人们毛骨悚然,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从那天起,东宫的檀香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郁。是轩辕懿自己下令,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添上了更多的香炉。他不再排斥,不再抗拒,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主动走近那袅袅青烟,深深呼吸,任由那曾经让他失控的味道充斥肺腑,刺痛神经。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淬炼。他要在这种与痛苦共存、与记忆搏斗的折磨中,磨砺自己的意志,直到心硬如铁,直到……再无软肋可为人所乘。寒潭孤影,自此始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还会因委屈而愤怒、因思念而脆弱的轩辕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必须是一个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隐藏所有情绪,洞察所有阴谋,并且……最终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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