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鲜血之训 ...

  •   暗卫营的高墙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成,常年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中,表面爬满了滑腻的苔藓。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不仅吞噬着试图穿越它的身影,更吞噬着一切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哭声、哀求声、乃至绝望的叹息。然而,有一种声音它无法完全隔绝,那便是无孔不入的恐惧。这种恐惧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窒息,它沉淀在营地的每一寸土地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钻进肺叶,冰冷地提醒着每一个活物:此地,有进无出。
      就在两天前,一个消息如同带着疫病的风,悄无声息地刮过了所有通铺:与刘大郎同住一个通铺的瘦弱少年阿竹,昨晚试图翻越营地后山那布满倒刺铁丝网的天堑。消息没有来源,却精准地传递到每个角落,带来的不是对自由的一丝向往,而是更深、更粘稠的恐惧。刘大郎记得阿竹,那个因为饥饿时常在夜里偷偷啃食草席的男孩,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像受惊的兔子。就在逃跑前夜,阿竹还曾用气声对邻铺的刘大郎说:“大郎,这里的饭食……还不如喂猪的泔水。” 刘大郎当时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此刻,刘大郎蜷缩在通铺的角落,听着其他孩子压抑的呼吸声,仿佛能听到阿竹被捕获时骨头碎裂的声响在想象中回荡。希望在这里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会让人做出致命的蠢事。
      第三天,黄昏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脏布,缓缓笼罩下来。天际最后一抹残阳是诡异的橘红色,将云朵的边缘染得如同将熄的炭火,也给死气沉沉的暗卫营涂抹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泽。就在光线即将被大地彻底吞噬的那一刻,急促、尖锐,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集合钟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了!这钟声不同于平日的作息指令,它带着一种疯狂的节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孩子们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涌出,麻木地奔向校场。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尽可能地放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引来灭顶之灾。刘大郎混在人群中,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用力吞咽着,喉咙里却干涩得没有一丝唾液。
      校场中央,不知何时用粗糙的原木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像极了乡间祭祀用的祭坛,只是祭品并非牲畜。台上,两名身材异常高大、穿着纯黑劲装、连面部都罩着黑巾的护卫,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拖着一个人走了上来,随意地扔在台子中央。那是阿竹。他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原本破旧的训练服被撕成了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烙伤、淤青交错重叠。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乱发遮住了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他眼神涣散,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他像一具还有微弱气息的残破玩偶,显然在过去的几十个时辰里,经历了远超这些孩子想象的残酷追捕和拷打。
      教官如同一尊黑色的石像,早已伫立在台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褶皱的黑袍,脸上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他没有看台上的阿竹,而是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台下噤若寒蝉的孩子们。那目光比冰锥还要寒冷,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要凝固了。
      “暗卫营。”教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渣,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只进,不出。”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渗透进每个孩子的骨髓,“想走?可以。”他的手指向了台上奄奄一息的阿竹,“把命留下。”接着,他再次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背叛的下场。看仔细了,记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没有审判,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斥责。行刑,直接开始。这绝非简单的处决,而是一场精心设计、旨在最大程度摧毁旁观者意志的酷刑展示。一名黑衣护卫拿起一把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的前端并非官印,而是一个扭曲的“叛”字。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恶臭,伴随着“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烙铁狠狠地按在了阿竹单薄的背脊上。阿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喉咙里挤出半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随即又软了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抽搐。
      紧接着,另一名护卫拿起一把未开刃的钝刀,开始切割阿竹手臂和腿部的皮肤。刀锋不快,需要反复拉扯才能划开皮肉,目的是制造最大的痛苦和漫长的折磨,而非致命。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木台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在下面的尘土里。惨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逐渐变得嘶哑、微弱,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台上的惨状,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不少人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但立刻被身边的人用肘子狠狠捅了一下,哭声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肩膀不住的耸动。
      刘大郎跪在人群的前排,教官的命令像铁箍一样套在他的头上,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正在被一点点摧毁的生命。他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尖锐的疼痛帮助他维持着清醒,但他不敢低头,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教官的注意。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拼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到身边的每一个孩子都在颤抖,一种集体的、无声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所有人牢牢罩住。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学习的“错骨分筋”之技,教官曾在一个俘虏身上演示,那时他觉得残忍,此刻与眼前的景象相比,那竟显得“温和”了许多。暗卫的道路,每一步都铺满了他人的尸骨和鲜血。
      就在行刑接近尾声,阿竹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时,刘大郎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校场边缘的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竟悄然摆上了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座椅。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龙纹的少年,正端坐其上。由于光线昏暗,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通身的贵气、挺拔的身姿以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冷漠与疏离,与这血腥野蛮的场面显得格格不入。刘大郎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记得那双眼睛!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瞥,但那深邃、锐利,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意味的目光,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曾在一次暗卫营阶段性考核视察时,远远出现在高台之上,被众多官员簇拥着的皇太子,轩辕懿!此刻,太子殿下竟然亲临这污秽之地,观摩这场处决?他看起来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不是一场酷刑,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训练演示,甚至,刘大郎捕捉到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或怜悯,而是一种……近乎于评估和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作品的完成过程。
      这个发现让刘大郎如坠冰窖。原来,他们这些暗卫的生死挣扎,乃至这残酷的惩戒仪式,都不过是上位者眼中一场权力的演练,一次对忠诚边界的测试。太子的出现,比台上阿竹的惨状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最终,当护卫用一根细铁丝缓缓勒紧阿竹的脖颈,终结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时,惩戒仪式宣告结束。阿竹像一块被彻底榨干价值的破布,被黑衣护卫随意地拖下木台,在尘土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拖痕。教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解散!”
      人群沉默地散去,比来时更加死寂。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被抽走了一部分。那一晚,刘大郎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辗转反侧。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闭上眼睛,就是阿竹扭曲的身体和太子那双冷漠的眼睛。恐惧、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在他心中交织。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手指在粗糙的、带着霉味的草席下,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偷偷地将那东西摸了出来。摊开手心,那是半块糕点,做工极其精致,即使只剩一半,也能看出用料的上乘。糕点的表面,清晰地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纹——那是皇家的象征。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任何标识,但这无声的“赏赐”,其含义却比任何鲜血淋漓的训诫都更加直击心灵。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大郎脑中所有的迷雾:顺从,绝对地服从,彻底地抹杀自我,成为一件合格的、有用的“工具”,才能在这个人间地狱里活下去。甚至,才有可能获得来自那权力金字塔顶端、他未来主人——太子轩辕懿的,哪怕只是一丝扭曲的、如同施舍给犬彘般的“认可”。
      他将那半块糕点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手发疼。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吞了下去。糕点的香甜与他满嘴的苦涩形成了荒谬的对比。这一刻,那个名为刘大郎的、还残存着一丝乡野气息的少年,在他心中彻底死去了。活下去的,将是一个代号为“影”、只为太子轩辕懿而存在的暗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