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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密室定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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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密室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轩辕懿依旧喜怒无常,但对刘大郎的惩戒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缘由、纯粹发泄。他开始允许刘大郎在伺候起居之外,偶尔为他整理书案,甚至在他极度疲惫时,默许刘大郎为他按压胀痛的太阳穴。
刘大郎小心翼翼地把握着这来之不易的“进展”。他不再贸然询问朝政,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陛下身上,用行动表达着无声的关切。他会留意陛下批阅哪类奏章时眉头皱得最紧,会记住陛下哪种茶能稍微舒缓情绪,会在陛下深夜难眠时,无声地递上一杯安神的温汤。
然而,改革的停滞和朝局的倒退,像一块巨石压在轩辕懿心头,也压在刘大郎心上。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接纳了他的存在,但那份挫败感和焦虑并未消散,只是被强行压抑着。
机会终于来了。这日,轩辕懿接到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看完后,脸色铁青,直接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像一头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香炉,昂贵的香灰洒了一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离了京城,离了朕的刀,他们就只会贪生怕死,蝇营狗苟!”他低吼着,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暴戾和失望。
刘大郎跪在一旁,心脏狂跳。他知道,此刻的陛下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起比上次更大的勇气,没有立刻请罪,而是等陛下喘息稍平,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清晰地说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奴才……斗胆再问,可是江南新政……出了更大的纰漏?”
轩辕懿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这一次,刘大郎没有畏惧地低下头,而是勇敢地迎视着陛下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坚定。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对峙。轩辕懿的手几次抬起,又几次放下。最终,他像是被刘大郎那固执的忠诚打败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颓然坐倒,声音沙哑地开口,不再是咆哮,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纰漏?何止是纰漏……他们……他们把朕清丈出的土地,又巧立名目夺了回去!把朕安插的官员,排挤得无处容身!朕的新政……朕的心血……短短数月,几乎荡然无存!刘大郎,你告诉朕,为什么会这样?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为何出了京城,就成了废纸?!难道真如那些腐儒所说,朕之所为,是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吗?”
这个问题,沉重如山。刘大郎知道,这是陛下对他最终的考验,也是他们关系能否真正破冰的关键。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倾听者,他需要回答,需要给出自己的见解。
他深深叩首,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为陛下剖析局势的暗卫统领:“陛下,奴以为,此事……错不在新政,亦非天意,而在于……人。”
“人?”轩辕懿眯起眼睛。
“是。”刘大郎思路清晰,语速平稳,“陛下推行新政,倚重的是陛下的无上权威,和奴这把……为您扫清障碍的刀。权威与刀锋所向,自然无人敢挡。可一旦权威受挫,刀锋折断……”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轩辕懿一眼,“那些原本被压制的地方豪强、士绅、乃至朝中的保守势力,便会立刻反扑。因为他们从未真正认同新政,他们畏惧的,只是陛下和奴代表的力量,而非新政本身的道理。”
他继续深入剖析,语气中带着暗卫特有的冷静与残酷:“更重要的是,我们……陛下您,未能建立起一套不依赖个别人物的制度,也未能培养出足够多、真正忠于新政理念、而非仅仅忠于陛下个人的人才。奴一‘死’,陛下身边再无如奴这般……不计得失、强力推行新政之人。而地方上,那些由陛下破格提拔的官员,孤立无援,如同无根之萍,如何能抵挡得住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反噬?”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轩辕懿头上,让他从愤怒和挫败中渐渐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刘大郎说得一针见血。他过于依赖自己的权威和刘大郎的执行力,却忽视了最根本的制度建设和人心争取。
密室中,帝与奴,第一次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关于帝国未来的对话。冰层,在忠诚与智慧的撞击下,开始彻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