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68、密室定策（上）

　　养心殿后殿的密室，成了刘大郎与世隔绝的囚笼，也成了轩辕懿唯一可以短暂卸下心防的避风港。刘大郎的伤势在太医（后改为陛下亲信的医女）的精心调理下缓慢好转，已能下地行走，但焚心丹的反噬和爆炸造成的内伤依旧如附骨之疽，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惨烈的“死亡”。
　　轩辕懿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时而阴沉压抑，时而骤然爆发。他依旧会因极细微的不顺心而对刘大郎施以惩戒——或许是因为茶水温度偏差半度，或许是因为刘大郎行礼时因旧痛而动作稍显滞涩。这些惩罚或轻或重，有时是罚跪数个时辰，有时是几句冰冷刺骨的斥责。刘大郎全然接受，甚至将每一次惩罚都视为陛下重新为自己“烙印”的仪式，他那极致到病态的忠诚，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愈发纯粹。
　　然而，刘大郎并非麻木不仁。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看似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暴戾，却比北征前更甚。他常常在批阅奏章时突然停下，对着虚空出神，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夜间就寝，也时常辗转反侧，甚至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就连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他也常常只动几筷子便兴致缺缺。
　　刘大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这日，轩辕懿又因一道边境军报而脸色阴沉，晚膳几乎未动便挥手让人撤下。刘大郎跪在一旁伺候，见他揉着额角，神情憔悴，终于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在收拾碗碟时，以极其卑微的姿态，声音微不可闻地问道：“陛下……可是朝中……又有了难处？奴才……见陛下近日清减了许多……”
　　话未说完，一个精致的瓷碗便带着风声砸碎在他脚边！轩辕懿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着被触犯的怒火：“放肆！朕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看来是朕近日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奴才该死！奴才僭越！”刘大郎立刻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不敢再多言一字。心中却因陛下这激烈的反应而更加确信：外界定然出了大事，且此事让陛下倍感棘手。
　　轩辕懿罚他在殿角跪了一夜。冰冷的金砖汲取着他身体的热量，旧伤在寒气的侵袭下如同针扎般疼痛。但刘大郎的心却异常清醒。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承受者，开始像一个最精密的暗卫仪器，从陛下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摔碎的奏章、以及那日益焦躁的气息中，拼凑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几天后，一个深夜，轩辕懿似乎喝了些酒，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寝殿，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难测。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刘大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就寝，而是坐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脚踏上的刘大郎，忽然冷笑一声：“你说……这天下人，是不是都以为朕离了你这把刀，就成了一事无成的昏君？”
　　刘大郎心头巨震，不敢接口。
　　轩辕懿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江南的清丈田亩，停了。朔方的新军操练，废了。就连朕亲手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也被人寻了由头，或贬或囚……嘿，朕这‘尸骨未寒’，他们倒是动作快得很！”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陛下说出改革尽废的现状，刘大郎依旧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楚：“陛下！这……”
　　“闭嘴！”轩辕懿厉声打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看看！这就是你拼死效忠的江山！你死了，朕还活着，可朕想做的事，却一件也做不成！刘大郎，你告诉朕，这是为什么？！难道朕的权威，朕的新政，都系于你一人之身吗？！那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刘大郎耳边。他看到了陛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挫败感和自我怀疑，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他恐惧。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对陛下处境的心疼和对自己使命的认知，涌上心头。他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奴才万死！但请陛下保重龙体！奴才……奴才愿为陛下分忧，死而后已！求陛下……告诉奴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奴才……死也死个明白！”
　　这一次，轩辕懿没有立刻发作。他死死地盯着刘大郎，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忠诚、痛惜和与自己同进退的决心。长时间的沉默在密室内蔓延，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最终，轩辕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榻上，用手遮住了眼睛，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无尽疲惫的叹息。
　　“罢了……你起来吧。”
　　这几个字，如同赦令，也如同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刘大郎知道，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向他开启了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