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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密室定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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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破冰的深夜长谈,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侍立在最外层的哑巴内监悄无声息地更换着。轩辕懿和刘大郎,一个坐在榻上,一个跪坐在脚踏上,却仿佛平等地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战略密室中。
刘大郎的剖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新政失败的要害。轩辕懿最初的愤怒和防御姿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深思的凝重。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帝王,而是一个遇到了棘手难题、迫切需要解决方案的统治者。
“所以,依你之见,”轩辕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探究的意味,“即便你如今回来了,朕若依旧沿用旧法,也不过是重复一遍‘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循环?”
“陛下圣明。”刘大郎垂首道,“奴纵然粉身碎骨,亦无法保证新政能推行至帝国每一个角落,更无法保证在奴……再次不在之后,新政能延续下去。况且,过度依赖奴一人,本就是取祸之道,易使陛下圣听被蔽,亦使朝野非议集中于奴一身,于陛下清誉有损。”他这话说得极其坦诚,甚至有些大胆,将自己视为“弊政”的一部分。
轩辕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明白刘大郎的忠心,也听出了其中的劝谏之意。“那你说,该如何破局?”
刘大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暗卫统领的锐利光芒:“陛下,当务之急,是多管齐下。其一,立制度。需将新政的核心举措,如清丈田亩、选拔寒门、鼓励农商等,以详尽的律法形式固定下来,设立独立的监察机构,确保其执行不因主官更换而废弛。让法度而非个人,成为新政的基石。”
“其二,育人才。”他继续说道,“需打破唯科举、唯门第的选官窠臼。陛下可仿效古代贤君,设‘特科’,选拔精通实务、认同新政理念的干才,无论其出身士农工商,甚至……不拘男女,唯才是举。同时,建立一套培养、考核、晋升的体系,让这些人才形成梯队,互相支援,而非孤军奋战。即便将来朝中有变,亦有人才可用,有制度可循。”
“其三,”刘大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决绝,“固根基。陛下需掌握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御驾亲征虽胜,但兵权仍通过勋贵武将层层节制。陛下或可考虑,筹建一支完全由陛下直接掌控、由寒门子弟和流民中选拔的精锐新军,驻扎京畿,以为新政之胆魄,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其四,”他最后说道,目光望向南方,“开财源。与士绅争利于田亩,终非长久之计,且易激起强烈反弹。陛下或可效仿前朝,有限度地‘开海通商’,由国家主导海贸,获取巨额利润,既可充盈国库,支持新政,亦可引导部分商业资本转向海外,减轻国内土地兼并之压力。”
这一套组合拳,从制度、人才、军权、财源四个维度,勾勒出了一幅远比之前更加系统、也更具远见的改革蓝图。轩辕懿听得目光越来越亮,胸中的块垒仿佛被一点点敲碎。他没想到,刘大郎在经历了生死磨难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对朝局有了如此深刻和长远的思考。
“这些……绝非你一日之功所能想透。”轩辕懿凝视着他。
刘大郎坦然道:“回陛下,奴在养伤期间,无事可做,唯有反复思量过往得失。奴愚钝,所能想到的,也只是为陛下廓清迷雾,具体方略,还需陛下与朝中贤臣共议。”
轩辕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刘大郎面前,第一次,不是以惩罚或审视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大郎,你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这一句“肱骨之臣”,远胜过于万句褒奖。刘大郎知道,他从一把随时可弃的“刀”,终于开始向着陛下可以倚重的“谋士”与“伙伴”转变。虽然主奴的名分依旧,但内在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