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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案始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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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江近月已提着竹篮走在田埂上。
篮里是两个粗面馒头,一碟腌菜,还有昨夜特意留下的半条蒸鱼。她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衣襟洗得发白,袖口却绣着细密的缠枝莲。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简的银钗。
她走得不快,裙裾微摆,纤腰一把像柳枝拂过水面。一张脸素净得连脂粉都不必施,偏那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春水。只是今日这春水里,凝着化不开的愁。
田埂上空荡荡的。
江近月喊了声“爹”,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她沿着沟渠走了半里,仍不见人影。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扩大——父亲从不会擅离岗位,尤其现在是黄梅季,田里夜间要放水,他总会守到天亮换班的人来。
“江姑娘?”田那头走来扛锄的老农。
“王伯,可见着我爹?”
老农面露难色,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来了一队官差,把江县丞带走了。”
江近月手中的竹篮“哐当”落地。
“带去哪儿了?”
“说是应天府来的大官在扬州查案,抓了不少人嘞。”老农叹气,“你爹他……唉,偏就被拿住了。”
江近月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早知要出事——两年前,主簿李贵笑眯眯来到木匠铺,说县里缺个县丞,看江大福老实肯干,特意举荐。父亲本不愿,李贵却说“每月多二两银子,给你家月儿攒嫁妆”。父亲这才点了头。
她早该知晓,就是圈套!
她早该晓得。
日头渐高时,她顾不得散落在地的篮子,直往县衙去。青石板的街道刚被洒扫过,湿漉漉地反着光。衙门口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打哈欠,见她来,眼神躲闪。
“我找我爹,江大福。”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江县丞?”其中一个衙役挠头,“昨儿就不在啦。”
“去哪儿了?”
“说是扬州……上头来了大官查盐案,带走了不少人。”衙役压低声,“近月姑娘,听劝,回家去。”
江近月站着没动。晨风吹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拢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衙役都愣了一瞬——那手指纤白,腕骨伶仃,偏偏做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月娘!”
有人从身后拉住她胳膊。她回头,是隔壁街陈夫子家的二儿子陈学礼。他穿着读书人常穿的靛蓝直裰,伸手间露出细瘦的手腕。此刻这手腕正微微发抖。
“跟我来。”陈学礼声音发紧,拽着她往江家木匠铺方向走。
木匠铺门板紧闭,刨花的清香味还残留在空气中。江近月看着父亲做了一半的妆奁——那是答应给她出嫁时用的,榫头还没凿完。
陈学礼低声道,“前日半夜,守备营的人来县衙抓人,知县、主簿全跑了,就剩你爹在田里……直接被带走了。”
“带去哪儿?”
“说是应天府来的大官,在扬州查盐案。”陈学礼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心里一揪,“月娘,你别急,我爹说可以去府衙递状纸……”
江近月靠在案台边,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工具:“我爹他……会不会……”
“别乱想。”陈学礼急道,“我托人去打听了,好在还不晚,总归...总归有办法的。”
陈学礼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蹲在那儿,像只被人遗弃在巢边的幼鸟,羽毛还没干透,却已经要面对风雨。
他想说“别怕,有我”。可家里父母昨日还在商议给他相看亲事,说的是县里粮铺掌柜的女儿,识文断字,陪嫁丰厚。
那些话便成了千斤重石,压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江近月顾不得他眼中的挣扎,轻轻摇头:“陈二哥,多谢你告知。我自有打算。”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陈学礼被眼前蹙眉含愁的少女惊住,愣怔一瞬。他从小便知道江近月容貌出众,她父亲虽头脑愚钝,可手艺精湛,做事老实,勤快。是以,江家并不缺少江近月用度。相反,因江大福只有一女,江近月从小到大更是没吃过多少苦,称得上是娇养。
往日里,都是娇娇柔柔,笑意盈盈地人儿。此刻附身在地,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难掩将她纳入胸怀的强烈冲动。本能的想要为其撑起倾斜的伞。
陈学礼喉间滑动,哪还顾得上父亲耳提面命的警示。声音软了下来:“你别怕。我爹在扬州有几个故交,我陪你一道去。”
江近月她抬起眼,晨光落进她眸子里,漾开一片破碎的光,“陈二哥,你的好意我心领。可这是我江家的事,不能拖累你。”
“这怎么是拖累——”
“若是方便,”江近月声音轻,却干脆,“可否帮我寻个去扬州的车队?我付车钱。”
“……好。”他终于说,“西市有镖局常跑扬州,我认得人。”
待陈学礼走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地契和几件首饰——一对银镯子是母亲留下的,一支鎏金簪子是去年生辰父亲打的。还有十两碎银,是前日刚卖掉田产所得。
她收拾包袱时,县衙一个老书吏偷偷找上门来,塞给她一张字条:“那日来抓人的,是个姓沈的年轻官爷,说话带京腔,像是应天府来的。姑娘,听我一句劝,扬州那地方……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去的。”
江近月没说话,只是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
锁上铺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手写的招牌:“江氏木工”。墨迹已有些褪色。
而后两日,江近月寻得一位专写状纸的秀才。听乡亲说那人笔力确是不凡,要价也极高。她心里没底,不知这价钱公不公道,可眼下已顾不得那许多。终究一咬牙,掏出二两银子。
第三日一早,她便落了锁,将一把钥匙托给村口独居的嬷嬷。手里只一提单薄行李,便随着镖局的车队,踏上了往扬州去的长路。
扬州府衙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口,獠牙森森。江近月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很快硌得生疼。江近月已跪了两个时辰。她换了身干净的藕色布裙,头发重新梳过。在衙役第三次驱赶时,仰起脸,声音细弱却清晰:
“民女江近月,江宁县丞江大福之女。家父冤枉——他管水利,夜里看水怕淹了田,怎会去贪盐税?求大人明察!”
声音起初清亮,渐渐嘶哑。进出衙门的官吏像绕过石头一样绕过她。一个衙役出来赶了两次,后来也乏了,只远远站着看。围观的百姓聚了又散,有人摇头叹息:“又是一个喊冤的。”
近日两淮,落马的官员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什么县丞,哪还有人管。
日头西斜时,四乘的软轿自府衙的侧门缓缓驶出。轿帘暗青色锦缎,边缘绣着银线云纹,四名佩刀侍卫随行,顿时噤声肃立。
江近月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未等那肃然的侍卫出手,便被衙役死死拦住。她只能提高声音:“民女江近月,求大人为家父申冤——”本就麻木的双腿,在衙役的推拦下,再度折跪了下来,却是匍匐摔倒在地,细嫩的皓腕支在地面,霎时划出点点鲜红。
只一瞬间,风带起轿帘一角,江近月瞥见里面一抹绯红的官袍下摆,和一只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轿子没有丝毫停留,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