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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案起 ...

  •   半月前,扬州府。

      运河码头上,常年漕船林立,桅杆如林。可今日,往日喧嚣的码头一片死寂。三百名锦衣卫缇骑沿岸而立,飞鱼服、绣春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腰佩玉带,身姿笔挺。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着一股寒意,那寒意不是故作深沉,却肃容冷厉,叫人不敢直视。

      周敛。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密旨总理江南盐法。

      他踏上码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扬州府的大小官员早已跪迎在侧,知府、同知、盐课司提举……个个面色惨白,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扬州盐课司提举,郑显。”周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去年八月至今年六月,私放盐引三百二十七张,合盐九万八千引。所得赃银,七成入你私囊,三成分润扬州府上下。可有不实?”

      跪在最前面的胖子浑身一颤,瘫软在地:“大人!冤枉!下官、下官……”

      周敛抬手止住他的话。身后锦衣卫上前,将一份账册扔在郑显面前。账页翻飞,密密麻麻记载着时间、银数、人名。

      “给你半个时辰。”周敛说,“写下同党名录,交出赃银所在。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本官离京时,陛下赐我王命旗牌。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秋风掠过码头,卷起几片枯叶。

      半月内,扬州三处官盐场被雷霆查封,盐课司提举、副提举以下十七名官员锒铛入狱,抄没家产折银八十万两。账册、库银封存。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从扬州到江宁,沿运河两岸的州县,但凡沾过盐政边的官员,人人自危。有连夜弃官逃亡的,有紧急销毁账册的,还有的,忙着找替罪羊。

      江宁县知县赵世昌,就是第三种。

      ---

      此刻,江宁通往扬州的官道上。

      一辆骡车摇摇晃晃前行。车里坐着个穿寻常布衣的中年人,正是赵世昌。他撩开车帘,回头望向江宁方向,脸色阴沉。

      “老爷,咱们真就这么走了?”赶车的家仆小声问。

      “不走?等死吗?”赵世昌咬牙,“整个南直隶谁敢和他叫板?扬州盐课司提举都说抓就抓,我一个小小的知县,在他眼里算个屁!”

      “可江大福那边……”

      “放心。”赵世昌冷笑,“那傻子好糊弄。我让他守着水闸,他就能守到天荒地老。等周敛的人查到江宁,一抓一个准——县丞在岗,知县外出,盐引票据在他手里,赃银在他匣中。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谁会信一个傻子的话?”

      家仆犹豫:“可那些证据也太明显了,钦差会不会起疑?”

      “起疑又如何?”赵世昌放下车帘,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人顶罪,案子就能结。上头要的是政绩,朝中要的是银子。真把江南官场掀个底朝天?他就是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骡车加快速度,消失在晨雾中。
      江宁县虽小,却是漕运重要节点,私盐夹带、粮赋虚报的勾当也没少沾。如赵世昌一般,自保割席的官员,不知凡几。

      -----

      于是,当周敛麾下那位年轻的监察御史沈知行,带着人赶到江宁县时,县衙空空荡荡。知县“公务外出,归期未定”,主簿、典史乃至相关书吏,竟似约好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知行只二十出头,进士出身不久,这是第一次随周敛办如此大案。他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机会难得,忐忑的是——他扑了个空。

      这两日,他已碰到不少未能出面的县官,缘由更是五花八门。

      是以,在看到江大福的五十两‘巨款’罪证,和歪七扭八的字样时。年轻的官员,早已练就面不改色的本事。

      押送大队抵达扬州驿馆时,已是深夜。这里临时改作了羁押所,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哭喊申冤声、呵斥鞭打声不绝于耳。十余名重要犯官被单独关押提审,更多的像江大福这样的“边角料”,则被塞进拥挤的临时牢房。

      沈知行安顿好犯人,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往驿馆深处一座独立小院。那是周敛下榻和办公之所。

      院外寂静。书房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端坐的身影。沈知行在院门前踟蹰片刻,整了整衣冠,正要抬步,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冷若寒潭,清晰地穿过夜色:

      “……寿宴?我有那闲工夫去?”

      沈知行脚步立刻钉在原地。

      紧接着是周敛贴身长随竹青压低的声音:“爷,老太爷也是一片心意,许家小姐那边……”

      “搁着。” 两个字,斩钉截铁。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竹青躬身退出来,手里捧着一封未曾拆阅的鎏金请柬。他抬头看见沈知行,以目示意:此刻勿扰。

      沈知行从门扉开合的瞬间瞥见里面:宽大的书案上,卷宗堆叠如山,几乎要将后面的人影淹没。一道身影坐在其间,正伏案疾书,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不见半分倦色。

      临行前都察院前辈的告诫:“跟着周大人,眼睛要亮,腿脚要勤,嘴巴要紧。他最厌两件事:愚钝,与不识时务。”

      沈知行看着手中那份漏洞百出的江大福初录供词,又望了望那扇已闭紧的门。

      周大人彻夜不眠,审的是扬州盐课司上下勾结、侵吞数十万两税银的大案;查的是朝中哪些大员在江南盐利中染指分红。与之相比,一个痴傻县丞、五十两说不清道不明的“赃银”,算得了什么?

      此刻进去禀报,是否为不识时务?

      沈知行握紧了卷宗。他想起周大人口中的“寿宴”——那必是魏国公府未来姻亲许家的要事。周大人连这都无暇顾及,自己却拿江宁县的琐事去烦他……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夜凉的空气。

      决定明日一早,自己先去提审那江大福,细细问个明白,理清脉络,再连同江宁县官员集体失踪的异常一并上报。如此,既尽了职分,也不至显得莽撞。

      只是转身离开时,一个疑问却顽固地浮上沈知行心头:

      周大人此行极为隐秘,动如雷霆。扬州的大鱼们措手不及,尚在情理之中。为何江宁这样一个小县的虾兵蟹将,却能逃得如此干净、如此整齐?

      夜风掠过院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模糊的叹息。扬州城灯火阑珊,更远处,长江水滚滚东流,无声地淹没了许多痕迹。

      那只装满空白的赋税册与闪亮银锭的木匣,已被锁入扬州驿馆最潮湿阴暗的角落,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审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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