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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起 ...

  •   时值十月“小阳春”,梅雨刚过的江南。连日的阴湿被一场夜雨洗尽,天色放晴时,连田埂上的泥都透着一股爽利气。

      水稻正到了排水晒田的时节。水渠需有人日夜看守,该开的闸要及时开,该堵的缺口要死死堵住——这本该是乡里老农或衙门差役的活计,此刻却落在了一个穿着官袍的人身上。

      江大福宿在田埂边的草棚里,已是第三个夜晚。

      此时他正蹲在田埂边的草棚外,用一柄豁了口的铁锹,笨拙地挖着沟渠。江大福身材高大,月光灰暗,恰好遮住那双略显呆愣的眼,若不细看,倒有几分勇武气。他约莫四十岁,脸上带着久经日晒的粗糙红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明显短了一截,腕口露着一大截,下摆勉强盖过膝盖,穿在他这壮实身板上,显得分外滑稽。

      但他挖得很认真。一锹,又一锹,泥水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只偶尔抬头望望不远处的水闸,嘴里念念有词:“还得再深些……水堵不住……”

      他是江宁县丞,正八品的官。可全县上下,从知县到衙役,没人真把他当官看。

      七日前,知县赵世昌把他叫到二堂,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和蔼得反常:“大福啊,你是县丞,这排水保田的大事,得有个官身的人看着才妥当。旁人都信不过,就你实诚。”

      江大福愣愣地点头。抱着主薄李贵塞给他的一只沉重木匣。他脑子慢,想不明白县丞为什么要去看水闸——那是闸夫干的活计。但他记得父亲生前说过:拿了朝廷俸禄,就要办事。

      于是他来了。带着县衙账房支给他的三两银子“餐食钱”,背着铺盖,住进这草棚。白天挖沟清淤,夜里盯着水势。三天过去,鞋袜全泡在泥里,脚趾泡得发白,十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不觉得苦,只是着急:水怎么还没放完?

      四更天,远处传来犬吠。

      江大福从草棚里钻出来,拎起铁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田埂边。月光下,水面上还浮着一层亮汪汪的积水。他蹲下身,开始挖排水沟。泥土湿黏,一锹下去只能掀起巴掌大的土块。他挖得专心,额头上沁出细汗,丝毫没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直到火把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七八个兵丁围了上来,身上穿着江宁守备营的号衣,腰佩长刀。为首的什长三十来岁,面皮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上下打量着江大福,目光在那身滑稽的官袍上停留片刻,眉头皱起。

      “什么人?深夜在此作甚?”

      江大福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举起铁锹:“放、放水……水还没放完……”

      什长身后的年轻兵丁嗤笑一声:“头儿,这怕不是个傻子?”

      什长没笑。他盯着江大福怀里的东西——一个一尺见方的榆木匣子,匣子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此刻被江大福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宝。匣盖上隐约可见“江宁县衙”四个阴刻大字。

      “手里拿的什么?”

      “文书……”江大福把匣子抱得更紧,眼神里透出本能的警惕,“赵大人给的……不能丢……”

      什长脸色一沉:“赵世昌?”

      江大福点头。

      “搜!”

      两个兵丁上前,一把夺过木匣。江大福急了,扑上去要抢,被反剪双手按在泥地里。他挣扎着,泥水溅了满身,嘴里不停喊着:“文书!文书!——”

      什长接过木匣,掀开搭扣。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最上面是空白的赋税册,册页上赫然盖着江宁县衙的朱红大印,印泥尚新。下面压着几张盐引票据,数额不大,却都签着“江大福代行”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最底下是个蓝布小包,打开一看,五十两官银,银锭底下刻着“扬州盐课司”的小字。

      年轻兵丁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头儿,这……”

      什长合上木匣,沉默片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阴影。他看向还在泥地里挣扎的江大福,那身官袍已污秽不堪,袖口撕裂,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中衣。

      “江宁县丞江大福?”什长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大福停了挣扎,仰起头,脸上泥水混着汗水::“是我......”

      “奉钦差周大人令,协查扬州盐案。”什长一字一句,“你涉嫌贪赃枉法,侵吞盐税,现予拘押。可有话说?”

      江大福睁大眼睛。他听不懂那些词,只知道“拘押”是要抓人。他急急摇头,却连告冤都不会,只一个劲说吼着;“我没有...我没有贪污!”

      什长不再看他,转身吩咐:“带走。”

      兵丁把江大福从泥地里拖起来,麻绳捆住双手。江大福踉跄着,脚上的破草鞋掉了一只,他回头想捡,被推了一把。月光下,他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惧。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没人理他。

      一行人押着他走上田埂。远处村庄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江大福一步一回头,望着那片还没放完水的稻田,嘴里喃喃:“水还没放完……秧要淹的……”

      年轻兵丁忍不住低声问:“头儿,这傻子真能贪赃?”

      什长没回答。他提着那木匣,匣子在手里沉甸甸的。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片田野。

      晨雾正在升起,白茫茫一片。草棚孤零零立在田埂边,铁锹还扔在刚挖了一半的沟渠旁。

      “去县衙问过了?”什长问。

      “问过了。”另一兵丁答,“知县赵世昌三日前告假‘返乡探亲’,主簿、典史都不在。衙役说,县里官儿就剩这一个了——还是周知县临走前特意嘱咐,派他来‘督办农务’的。”

      特意嘱咐。什长咀嚼着这四个字,淬了口吐沫,冷笑一声。

      “头儿,现在怎么办?上头要的是盐案要犯,咱们抓个傻子回去,怕是要挨骂……”

      “先交上去。”什长转身,继续往前走。

      该在的人跑了,不该在的人却在这儿,还抱着这么一匣子‘证据’。真当是巧合?

      抓了两天逮到个傻子,固然逃不多一顿批示。可交不出人,就不只是挨骂这么简单了。

      年轻兵丁一愣。

      什长不再解释。半月前,应天府那位大人抵达扬州时的阵仗还历历在目。

      一切还要从那时说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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