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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冤案始现 ...

  •   轿帘落下,隔断了那道纤细的跪姿身影。
      周敛呷了口清茶。靠回轿内软垫,阖上眼。轿子走得平稳,几乎觉不出颠簸,可扬州城秋日的燥意,却丝丝缕缕从帘缝渗进来。
      连日来的高压初见成效。起初那些推三阻四、声称账册遗失或需“细细整理”的州县,这几日公文与卷宗如雪片般飞抵府衙签押房。
      方才在知府衙门,最后几处拖延的盐引存根与转运记录也已交割清楚,厚厚一摞堆在案头,等着他今晚挑灯核验。
      他忙得几乎忘了时辰,连晌午那顿餐食,也是就着满室墨臭与官吏们惶恐的呼吸,囫囵咽下的。
      帘外传来贴身长随竹青压低的声音:“大人,已过府衙街。是直接回驿馆,还是……”
      周敛睁开眼,眸底那点倦怠顷刻平复,复归一片深潭似的静冷。“去城东监房。”他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半月前提来的那个泰州仓副使,该晾够了。

      城东监房,地下刑讯室。
      这里比扬州府大狱更幽邃,石壁常年沁着水珠,泛出青黑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铁锈与一种草木灰混着粗盐的古怪气味——那是常用于防止伤口迅速溃烂的土法。
      火把插在壁上,光线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泰州仓副使张槐被绑在木架上,官袍早被剥去,只余白色中衣,已被汗与血浸透,斑驳贴在身上。他垂着头,花白头发散乱,听到脚步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敛没坐,只负手站在他面前几步远,影子笼罩过去。一名文书坐在角落小案后,笔墨备妥
      “张槐,”周敛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算得上平和,“泰州仓去年共出盐十一万四千引。正盐八万引,余盐三万四千引。朝廷‘工本盐’新例,每引余盐收工本钞两贯。你泰州仓上报的余盐工本银账目,”他顿了顿,从旁边刑名师爷手中接过一本册子,随意翻开一页,“有六千四百两的对不上。银子,去哪儿了?”
      张槐喉结滚动,嘶声道:“大人……下官、下官不知……或是账房核算有误,或是、或是沿途损耗……”
      “损耗?”周敛轻轻截断,将那册子往旁边一递,师爷立刻接过。“每引盐从泰州仓出,经漕船运至仪真批验所,再分运各地。损耗几何,朝廷有定例。你泰州仓报上来的损耗,超出定例三成。”他往前踱了半步,火光照亮他半边脸颊,轮廓分明,眼神却隐在阴影里,“多出来的这三成损耗,是你吃了?还是运河吃了?”他语气倏然一冷,“又或者,变成了‘没官私盐’,又由你泰州仓的旧人,用盖了真印的空白引票,当正盐卖了出去?”
      张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大人!绝无此事!空白引票管理森严,下官岂敢……”
      “你不敢。”周敛点头,语气竟似赞同,“但你泰州仓的管库书吏王显敢。你妻弟在仪真码头开的‘隆昌’货栈,也敢。”他每说一句,张槐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王显上月已招供,替你做假账,虚报损耗,截留余盐。‘隆昌’货栈这半年的进出账簿,昨夜也已起获。上面记着,收‘泰州灰货’若干,付‘漕丁酒钱’若干,还有几笔,”周敛抬眼,目光如冰刃,直刺张槐,“是付给‘江宁赵管事’的。赵管事是谁?可是江宁县令赵世昌的族亲?”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加重。张槐浑身剧震,绑缚的锁链哗啦作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周敛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石室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槐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过了许久,久到张槐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周敛才缓缓道:“盐政之弊,积重难返。你一个小小仓副使,吃不下这么多银子,也扛不起这么重的罪。指使你虚报损耗、私放余盐的上峰是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张槐心上,“说出来。你的家小,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冷汗从张槐额角滚落,混着眼角的血污,狰狞不堪。他眼神剧烈挣扎,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濒死的侥幸交织。最终,那丝侥幸熄灭了。他颓然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是……是两淮盐运使司……的刘照磨牵线……”
      周敛眼神微凝。刘照磨,盐运使司一个从八品的杂职官,职位不高,却处在文书流转的关键位置。果然,还是咬到了运司层面。
      张槐已是崩溃边缘,断断续续交代起来。文书笔下如飞,记录着每一个字。

      审讯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张槐再也榨不出新东西,瘫软如泥。周敛示意狱卒将人拖下去,转身走向石阶。
      “大人,”竹青递上雪白的湿帕,低声道,“这刘照磨……”
      “先不动。”周敛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步出监房,“让他继续忙着‘牵线’。”
      “是。”竹青应下。

      周敛回到官驿,已是月上枝头,远处扬州城的屋瓦连绵,运河如带。
      “大人。” 早已候在外面的沈知行连忙上前行礼。他脸上带着倦色,衣袍下摆沾了些尘灰,显然也是刚忙完。
      周敛“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向后院走去。沈知行稍稍落后半步跟着。
      “江宁县如何了?” 周敛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行脚步一顿,没想到上峰竟还记得自己手中在查的小小官司。他精神一振,赶紧回道:“回大人,守备营报了名录——只抓到一个县丞,江大福。卑职这两日又细查了江宁县的卷宗,并提审了那县丞江大福数次。”
      穿过正厅不远,便是周敛所住的公馆院。夜风一吹,涤荡了些许污浊气息。沈知行斟酌着语句:“此人……确实神智混沌,问东答西。对盐务、税银一概茫然。卑职查了县衙过往文书,涉及钱粮盐引的重要票拟,皆非他笔迹,甚至……他似乎不常去衙门应卯。”
      周敛步伐沉稳却跨步颇大,没两回问答间,二人已步入书房。
      他径直走向黄花梨木书案前,端坐其中,大手一带,随意的掀开身前的卷宗。
      “继续。”声音一贯的静冷。
      沈知行从袖中取出文牒,奉在案前:“这是当时从他身上搜出的。”他顿了顿,“赃银五十两,这是空白赋税册和盐引票据。
      周敛就着烛光扫了两眼。甚至没有伸手接。
      “五十两?”他挑眉。
      “是。”与其他案犯动辄数万两相比,微不足道。
      周敛把文牒扔回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盯着案卷上“江大福”三个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这证据像戏台子上的布景,每一处都摆得恰到好处。若是他案前堆山码海的案子也能像‘江县丞’这般懂事。倒是没他这御使什么事了。
      “涉案的其他人呢?”
      “知县赵世昌告假离县,下落不明。主簿、典史皆称外出公干,盐仓管吏逃窜。”沈知行声音低下去,“目前……只抓到一个江大福。”
      只抓到一个。
      周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心下了然。
      可江南的冤案多如牛毛,每一个喊冤的人都有一筐苦水。他哪有工夫一一去舀?
      “按律处置便是。”他挥手,示意沈知行退下。
      沈知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周敛又补了一句:“账目对清楚,五十两赃银的来路,盐引票据的签字笔迹,都核一遍。”
      “是。”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正要唤人换茶,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从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大人,扬州盐商总会会长,与知府大人联名设宴,明日午间在平山堂为您接风。席间将呈报盐务整改章程,并请大人示下今后稽查细则。”
      周敛接过请柬,并未翻开。他无声地笑了笑,将其丢回桌上:“就说我应下了。”
      这是坐不住了。
      也好。省得他一个个去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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