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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涉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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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月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周敛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收拾一下,启程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内。
江近月踌躇着,慢慢踱回院内。青石板上还沾着晨露,踩上去又湿又凉。和他一比,此刻惶惶难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的她,反倒更像这小小宅院的外来客。这实在没有道理——这可是她父亲一砖一瓦挣来的家。
她想起爹爹。江大福是顶老实本分的人,她记得爹爹被李贵那帮人差遣做活时的样子——最初在赵家祠堂修缮,别人敷衍了事,爹爹却能提着石灰桶,一遍遍刷得墙面雪白均匀,说既是领了工钱,活计便要做得妥当。后来去了县衙做些杂役,冬日里施粥,寒风刮骨,爹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稳稳立在粥桶前,仿佛那一点微末的差事,也值得他用全副心神去对待。
爹爹常说,力气使了还会再来,但良心亏了,就补不上了。
江近月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心里像明镜似的。她和爹爹,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爹爹蒙冤入狱,生死未卜;而她为了救父去了扬州,官府的门都没进去,却被人当作货物拐带,最终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地,便将清白之身折在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床帏之间。
可她能怎么办?父亲还在他手里。她挺了挺有些发僵的腰背,转身朝厨房走去。昨夜被他折腾得狠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今晨又是一场惊吓,此刻并不觉得饿,只是胃里空得发慌,泛着钝钝的虚浮感。
她削了两个红薯,淘米下锅,守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慢慢熬粥。豆腐是前日从镇上带回来的,还剩方正正一块,浸在清水里。她又从梁上悬着的竹篮里取出一小块咸鱼,麻利地冲洗掉多余的盐分,和豆腐一同放入陶罐,添上水,架在小炉上慢慢炖着。很快,质朴的饭香混合着咸鲜的气息,便从厨房门缝里幽幽飘散出来。
她走回堂屋,将昨夜慌乱间给他倒的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收走,重新沏了一壶。把方桌上散落的杂物归置整齐,露出干净的木纹。又打了盆热水,绕过廊檐,端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
周敛正坐在她房内那张略显陈旧简陋的梳妆台前,台前摆着几样用了一半的胭脂水粉,虽非名贵之物,却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一个掉漆的小木盒里,甚至收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几枚褪色的彩绳,透着几分稚气的趣味。周敛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小木盒。颇有几分新鲜地打量着这方寸之地。看来江大福虽家境寻常,对这个女儿倒是疼惜,不曾苛待。
院子里飘来红薯粥质朴的甜香和咸鱼豆腐炖煮的咸鲜气,竟奇异地勾起了他的食欲。
昨日他快马赶来江宁,与其说是担心这小娘子能翻出什么惊天浪花,不如说是某种下意识的审慎——万一江大福真藏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又被这走投无路的女儿翻找出来,又不知轻重地闹到扬州府去,难免横生枝节。本可以让下属沈知行跑这一趟,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亲自来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淡声道。
江近月憋憋嘴,倒真成他家了。她进自己房间都要得他应允。
周敛抬眸便见人推门而入,头上系着寻常的青花布头巾,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端着一盆热气微腾的水,模样像个刚忙完灶台活计的小厨娘,唯有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
“大人,先洗漱一下吧。”她声音轻轻的,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
帕子带着股极淡的脂粉清香。周敛接过来擦拭一番,就着她另备的茶水漱了口。
她已转身去整理那张并不宽大的床铺,背对着他,纤细的腰身弯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被褥上的褶皱。床架上,还挂着两个用彩绳编的蝴蝶,和一个竹筒做的风铃。昨夜朦胧间,便是这风铃随着隐约的动静,响了许久。
周敛收回目光,心下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他竟在这样清简、充满女儿家气息的小榻上,度过了大半夜。
“大人昨夜……想必也没用饭,”她整理好床铺,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声音依旧细细软软的,“我做了些吃食,您用一些……再启程可好?”
没有高门大户里下人那种训练有素的毕恭毕敬,只是一种最朴素的、属于市井人家的待客之道,却奇异地让人无法拒绝。
周敛看着她洗净手,将热粥、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还有那锅咕嘟着热气的咸鱼豆腐煲端上堂屋的方桌。他未置可否,撩袍在桌边坐下。
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味道意外的适口。他吃得很快,但举止依旧优雅,粥碗见了底,豆腐也吃了大半。
江近月见他快吃完,便也停下筷子。待他用罢,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混合着清晨的鸟鸣。她垂着眼,仔细擦拭着最后一个碗。也不知道,这次去应天府,何时才能回来。
周敛再度走出那处堂屋时,江近月正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望着檐下成串滴落的雨珠发呆。她身上穿着那件宝珠拿来的簇新棉衣,浅青色的细布衬得她脸色愈发白净,只有眼底一丝残余的惊惶,显出几分活气。
听到脚步声,慌忙站起身来。
周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脚边一个鼓囊的蓝布包袱上。
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些东西,刑部都有。
她手中牵着的一条有些年岁的黄狗。那黄狗温顺地趴在她脚边,见生人也不吠,只是抬眼看了看。
“东西收拾好了?”周敛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近月点了点头,低声道:“就这些,给我爹爹的棉衣……还有,七宝,”她摸了摸黄狗的头,“我得送去巷口陈阿婆家,托她照看。”手中的布帕中攒着些许碎银,就当七宝的嚼用。
周敛未置可否,只对身后的竹青略抬下颌。竹青会意,上前两步。将江近月手中包裹接过。
她回到小院时,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回到扬州,周敛将她安置在一处临水小阁,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安分待着,莫要再惹事端。” 他亲手取走了装着沈大福旧物与纸张的木匣,未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外。
驿馆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整理大半。
秦时正与几名书吏核对最后一批证物名录,见周敛推门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大人,扬州这边已基本收尾,人犯分三批押送,第一批明日辰时出发。”秦时禀报道,“案卷摘要也已整理停当,随时可动身。”
周敛颔首,目光掠过书案一角那叠未曾拆阅的信函。前段时日案牍劳形,家中来信也积压了些。他坐下,随手拆开。
多是母亲的家书,絮叨着问他何时归家,衣食可还周全。
另有一封未婚妻许清漪的亲笔。字迹娟秀,先是为祖父寿辰时他未能到场表示体谅,感谢他送去的厚礼,道祖父甚是欢喜。
周敛忆起当时竹青确曾递过请帖,却被他以公务紧急斥回。接着信中又写了几句近日读的诗,说偶得一句“月寒江清夜沉沉”,不知续什么好,“盼兄长指点”。
周敛目光扫过,无甚波澜,只将那信笺随手置于案边,
风花雪月,吟诗作赋,他早在入仕之后便抛诸脑后,此刻看来,更是远不及牢狱里撬出半个名字紧要。
许清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恪的长孙女,四年前定下的亲事。当时他刚入都察院,许家看中魏国公府的权势,魏国公则看中沈家在清流中的名声——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大人,”竹青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茶,“应天那边传话,南直隶几位大人三日后在秦淮河画舫设宴,说是为大人接风。”
周敛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截断了凌厉眉眼:“推了。就说我舟车劳顿,需静养两日。”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竹青了然,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