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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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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扬州事宜彻底了结,队伍拨冗北上。
江近月被带上一条看似普通的商船,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坐在舱房里,听着外头水手吆喝、缆绳摩擦的声响,船舱微微摇晃起来——开船了。
码头渐渐远去,那高官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江近月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船行日余,抵达应天。
城门巍峨,城墙绵延望不到头。码头上早有官员等候,为首的是南直隶的一位参政,姓刘,五十来岁,笑得一团和气:“周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接风宴,就在瞻园,还请大人赏光。”
周敛下船,扫了一眼来人:“刘参政客气。本官奉旨办案,不宜铺张。”
“是是是,”刘参政连连点头,却又压低声音,“只是几位部堂大人都在,大人若不去,倒显得下官不会办事了……”
周敛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拒。
接风宴设在瞻园水阁,席间推杯换盏,说的尽是些场面话。南直隶这些官员不比扬州那些地方官好对付,面上只谈风月,却明里暗里打探盐案进展。
个个说话滴水不漏。虽忌惮他魏国公世子的身份与钦差权威,不敢公然怠慢,但绵里藏针的推诂,更令人不适。
酒过三巡,一位官员借着酒意,笑呵呵道:“大相台此次在扬州雷厉风行,实在是令人钦佩。不过……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有些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周敛忍了一整晚。当即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人:“王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那王姓官员捋了捋胡须,“只是听说大人此次抓的人里,有几个是……嘿,背后有些牵扯。大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何必为了些陈年旧账,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周敛缓缓站起身。他今日穿着常服,未佩官印,可那一身气势却压得满座无声。
“王大人这话,本官听不明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命我稽查盐政,凡有贪赃枉法者,无论牵扯何人,一律按律查办。莫非王大人觉得,这律法,还分该得罪和不该得罪?”
王佥宪脸色一变,似是没想到他会当场撩厥,毕竟这张桌上的哪个不是家族显赫:“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周敛打断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诸位若是觉得本官办案不妥,大可上疏弹劾。但若想以‘从长计议’四字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说罢,拂袖离席。
刘参政慌忙追出来,一路赔罪。刚出园门,却见一队戎装军士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见了周敛,抱拳行礼:“世子,大都督吩咐,请您忙完务必回府一趟。”
周敛颔首,翻身上马。
那将领又看向刘参政,神色冷峻:“刘大人,我们世子奉皇命办案,南直隶上下当全力配合。若有怠慢,大都督那儿,怕是不好交代。”
刘参政连声称是,额间却是冷汗涔涔。
毕竟,在这应天府地界上,谁人不知“魏国公世子”这几个字的分量。
魏国公府本就是开国传续的簪缨世族,根基深厚。其父魏国公周铮更是不凡,官拜大都督,实掌南直隶兵权,是名副其实的留守重臣。自本朝迁都后,应天府中真正握有实权、说话能落地砸坑的勋贵,已然不多,周家便是那不容忽视的一个。
周敛更是青出于蓝。未及弱冠便已在琼林宴上打马游街,是多少人遥望不及的少年得意。这还不算,他并非徒有虚名的纨绔,入仕后理刑名、掌清勾,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手段之利落,心性之沉毅,早已超出其年岁,让人不敢因他年轻而有半分小觑。
刘参政原想着,此番借着几分同乡之谊,或许能在周敛面前试探些情面,走走门路。若此路不通,也备好了厚礼,打点了其他有分量的官差,盘算着总能让这位世子爷稍作权衡,留些余地。
万没想到,真真踢到了铁板一块。周敛那里,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所有算计皆落了空,反倒将自己彻底折了进去,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思及此处,怎能不叫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后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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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在城东,朱门高墙,巍峨肃穆。
周敛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他未换常服,径直先去书房。
国公爷周铮正在灯下观棋谱。见他进来,放下手中棋书,目光如炬,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父亲。” 周敛行礼。
“嗯。” 周铮示意他坐下,
周敛惫懒的依靠在椅中。烛火跳跃,映着父子二人相似却气质迥异的面容。话语间,盐案波澜如暗流淌过。魏国公提及,许久未回,该空出时候与家人共膳,又似无意般带过一句:“你兄长近日,书信倒比往常勤了些。一家人总该有个团圆的时候。”
周敛端坐,眸色未动。
这话说得平常,周敛却听出弦外之音——府中未必平静,尤其是他那与江南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此刻正“抱病”在别院“静养”的堂兄。父亲这是在提醒他,留意家族内部的暗流。
“如何,”见他不语,魏国公放下茶盏,“许久不回,应天的宴席可还对你的脾胃?总不比扬州清淡吧。”
“尚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应天脚下,谁没有几重乾坤。受些气,也是寻常。” 魏国公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在儿子面上扫过。
这话听着是体谅,是经验之谈,可字字句句,都在界定他的边界,暗示他此地不通,不宜再如扬州般“任性”。周敛嘴角微提:“父亲说的是。”
魏国公看他一眼,知他未全然听进去,也不点破,转而问道:“京里催你述职了吧?”
“是。”
“嗯。公事要紧。”魏国公沉吟片刻,似不经意道,“既回京,顺道去许府拜望一下。你祖父与许老是过命的交情。上月许老寿辰,你人在扬州也就罢了,礼数却不可再缺。明年中旬,许家姑娘孝期便满,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周敛抬眼,闲散地望着梁上精致的虎纹浮雕,神态略显疏淡:“儿子明白。”
周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后院看看你母亲吧。她知道你回来,一直没睡。”
周敛起身,行礼告退。
行至母亲院外,尚未进门,便听得国公夫人带着薄怒的声音传来:“……哪家儿郎不是政务为先?等了她家三年孝期,已经是委屈呈彦了!院里一个通晓人事的都不备,谁家勋贵公子能如此克己?还敢拿乔!”
周敛脚步未顿,面上无波,推门而入。
国公夫人见儿子进来,立刻敛了不悦,只余满眼关切。忙不迭起身:“呈彦回来了!快,快坐下。”嗅到他身上淡淡酒气,立刻迭声吩咐人去把炉上煨着的醒酒汤端来。她素知儿子不喜内宅琐碎,在他面前极少提及这等杂事,此刻只连连询问路上辛劳,可曾受伤。
周敛心中那因南直隶官员阳奉阴违、父亲方才一番敲打的燥意,并未因母亲的关怀而稍减。应天府处处掣肘,不如扬州可挥刀立威,这让他颇感不畅。略坐片刻,他便起身:“母亲也早些安歇,儿子告退。”
他未回自己院子,脚步在廊下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