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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水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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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间传来轻微磕碰与窸窣声。周敛负手看向窗外彻底沉下的暮色。
水开了,江近月翻出过年时存的一点野山茶,用粗瓷碗冲了,小心翼翼地端回堂屋。
周敛正坐在那儿,随手翻看桌上码放的纸页。大多是类似“领用铁钉一包”、“支取工钱五百文”的简单凭条,间或有一两张涉及“周氏祠堂工料增补核定”的文书,落款皆有李贵或赵世昌管家周福的签名。作为线索,价值有限,但至少印证了她此前关于父亲因修祠堂与赵世昌一系产生关联的说法。
“找到了?”他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近月将茶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嗯……但我不识字。大人,您能帮我看看吗?”
周敛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回来销毁证据的?”
江近月闻言怔愣一瞬,慌忙摇头:“不是的!”
怎么能是销毁证据?
“我爹之前在徐老爷家做木工,我想着或许有些旧文书能证明他是被陷害的,才回来找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周敛的神色淡淡,也根本不接话。分明没在听她解释。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若是真在意父亲的案子,在扬州时怎么会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江近月仔细回想,如何惹了这尊大神。
难道……是因她前日去扬州衙门苦等,嫌她不安分,惹了麻烦?可这何至于叫他来趟江宁兴师问罪?
她心口发凉,也不管至不至于了,忙换了个说辞:“那天去衙门,我只是想问问大人,能不能给爹爹送件棉衣。天冷了,牢里阴寒……我叫宝珠问了好几次,也见不到大人。我实在没法子,才想先回来找找证据……”
话没说完,守在门外的竹青忽然“砰”一声带上了院门。
老黄狗被惊动,狂吠起来。
江近月吓了一跳,方才似乎有邻人路过,往里张望。瞬时便被拦截在外。
院门一关,小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天色又暗了几分,余晖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灰尘的味道。
江近月心慌得更厉害了。他怎么和县里的官老爷们都不一样,县里的老爷,再如何摆着肃容,总归也会呵斥着指条明路,好叫人顺势谢罪,他却连个示意都不愿给。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来,又老神在在的端坐在上。一双冷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比那些喊打喊杀的官爷叫人心惊的多。
他可以不吱声,江近月却不敢也晾着他,只能瞎猜。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扬州的事务了结了?那我爹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周敛这才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淡淡道:“你父亲要随案卷押送应天府,案子还没完。”
应天?那么远?
她咬了咬下唇,缓缓上前两步,在周敛面前停下。双膝缓缓取下。昏暗中,微微扬起头,声音里透出委屈和无助:“大人……您能帮帮我吗?”
周敛坐直了些,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昏黄的光线里,眼神疏离幽暗地睇下,冷静,不带半分温情。
江近月被那目光刺得浑身发冷。她实在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跪也跪过了,求也求过了,他始终不松口。
她盯着他放在案上的手。那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暗青的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周敛没动,只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握在他袖上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手指柔细小巧,几乎握不住他的手腕,却攥得很紧。
他心下明了,却不动声色,任由她去。
他虽不沉溺女色,但也不刻意排斥本能的欢愉。何况,眼前人确实……很合他心意。
江近月见他没推开,胆子大了些。她牵着他的衣袖,站起身子,将他从椅子上轻轻拉起来。周敛顺着她微弱的力道起身,眸色深沉,晦暗难明。
堂屋杂乱,无处落脚。她咬了咬唇,领着他往自己屋里走。
那是唯一整洁的地方。一张老木床,帐子洗得发白;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精巧的衣柜,刨得光滑,边角圆润。屋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她昨日洗衣裳留下的味道。余晖从窗格漏进来,将屋子染成暖黄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江近月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转身,面向周敛,心跳如鼓的伸出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扣。手指抖得厉害,埋首半天也不得要领。那玉扣冰凉,雕着狰狞的狴犴,硌得她指尖生疼。
周敛垂眼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手指,带着她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玉扣弹开。
江近月呼吸一滞。转瞬便被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帐子垂下,隔出一方昏暗的天地。
虽没有初次那般混沌暴戾,可也好不到哪里去。男人起初还稍带些耐心,可这份流于表面的温和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强悍而不容抗拒的力道与节奏取代。
昏暗逼仄的斗室里,只有逐渐交织的呼吸声,旧木床榻不堪重负的细响。江近月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细弱的嘤咛,手指无力地攀抓着他坚实的臂膀。终是哭诉出声。连连告饶祈求。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只余满室未散的暖潮。
江近月蜷缩在里侧喘息,累得连指尖都无力抬起,神思昏沉,却仍强撑着一丝清醒。稍缓过气,便又小声问:“大人……爹爹去应天后,还要审很久吗?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尚未可知。”周敛闭目养神。
“那些纸……有能证明爹爹清白的吗?”声音还带着媚态的轻哑。
周敛闻言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唔。”继续漫不经心:“要带回去查验。”
“那……能先放了他吗?”她声音更轻了,带着试探。
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周敛掀开眼睑,斜睨着她。眸色冷肃。高悬月色,映出她未褪尽的红晕。潋滟的双眸,眉眼十分乖顺,可那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却得寸进尺。
江近月有些怕了,退而求其次,声音有些发颤:“那您……他们会打我爹爹吗?”
周敛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随手抛开,哄骗的话信口拈来:“怎会。”
无意再与她问答,翻身又覆了上去。
这一番云收雨歇,便到了半夜。
江近月神色涣散的微张着小口,起伏的胸口叫人不知,她还能不能喘得上气来。半晌她察觉身边人似乎动了动,有起身的迹象,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忽然挪近,柔软的手臂轻颤着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大人……我能跟您去应天吗?”
周敛起身的力道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吐出一个字:“嗯。”长臂一伸,揽住不甚受力,有些下滑的娇躯。大手带着被角,盖上微凉的香肩。
终是躺了下去。
翌日一早,江近月是被院门外陡然拔高的争执声惊醒的。其中一个男子声音,赫然是街口夫子家陈二公子陈学礼的,言语充满了焦急。
竹青客气而强硬。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提高声音朝里面喊:“月娘!月娘!是我,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江近月掰开腰间的手臂。周敛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眼神清明,看不出情绪。
“我……我去看看。”她低声说,慌忙抓过衣裳穿上。
推开房门时,陈学礼与竹青在院门口对峙。青衫书生涨红了脸,非要往里闯,竹青冷着脸拦着,手按在刀柄上。
“陈二哥哥!”江近月快步上前。
陈学礼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月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扬州受委屈了?”他伸手想拉她,竹青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陈二哥哥,我没事。劳你挂心。”江近月低声说,“你快回去,这儿……这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学礼急道,“月娘,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去扬州。我……我已经说动我爹了,下月便去退了吴家的亲事。月娘,我——”
他说到激动处,伸手扶住江近月的双肩。这一扯动,她衣领微微敞开,脖颈间几点骇人的红痕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陈学礼的话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些痕迹,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正房的房门被推开。
周敛已穿戴整齐,一身深色常服,毫不张扬却难掩贵气。他负手立于阶前。面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特意落在谁身上,只是那样淡淡地扫过院门处的混乱,仿佛只是不经意间出来透口气。
然而,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让整个小院的空气降至冰点。
陈学礼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煞白,看看江近月,又看看那个明显不属于此间天地的男人,终究是踉跄着后退一步,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