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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水微澜 ...

  •   驿馆,书房。

      灯火通明,三四个僚属已在等候。除了秦时,还有都察院一位资深御史。众人脸上虽有连日疲惫,但更多是尘埃落定的肃然与隐约的振奋。

      秦时详细汇报了截获密信、吴掌柜新供线索等情况。那位都察院御史则呈上已初步整理完毕的、关于赵孟仁、崔崇等人贪墨的明面证据链,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户部郎中估算着此番抄没的田产、商铺、浮财折银总数,低声报出一个远超此前“捐输”数额的惊人数字。

      周敛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轻点。待众人汇报完毕,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此案,到此为止。”

      众人一怔。秦时忍不住道:“大人,那京中线索……”

      “本官自有区处。”周敛打断他,“扬州之事,两日内务必扫尾干净。所有案卷、证物、口供,分门别类,整理齐备。赵、崔等人,即刻押解入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按律议罪。其余涉案吏员、商贾,依律严惩,不得宽纵。”

      这是要结案了。众人心中了然,扬州这块骨头啃下来了,且收获颇丰。但大人显然不打算就此回京享功,那句“到此为止”意味深长。

      气氛稍缓。仆役送上简单的夜宵粥点。连日紧绷,此刻暂告段落,僚属间难□□露出些许松弛。
      周敛此次带下江南的班底,多是出自于他早年一手提拔的骨干。平日皆效仿其主,严肃寡言。

      唯有秦时性子活络些,见坐在角落、一直埋头整理文书的沈知行,便笑着用筷子虚点他:“要说此次扬州之行,收获最大的,恐是咱们沈主事了。不光案子办得漂亮,连那江宁县来的小娘子,都日日惦记,寻到衙门口去了。沈主事,莫不是借查案之名,结了善缘,惹得小娘子来要名分?”

      众人皆知秦时爱拿端方板正的沈知行逗趣,闻言皆笑。沈知行顿时面红耳赤,急道:“秦御史慎言!江姑娘是为父申冤,怎可如此诋毁人家清白!那日她等在衙门外,并非找我……”

      “不找你?诺大个衙门,可就你一人审过那小娘子的。”秦时挑眉,故意逗他,“人小姑娘,那般苦等,你怎好如此避嫌?”

      “你!”沈知行又气又急,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敛将手中的粥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秦时立刻敛了玩笑神色,垂首肃立。

      周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连日辛劳,诸位早些回去歇息。最后两日,扫尾之事需慎之又慎,不得有误。若无重大变故,不必事事回禀。” 这话,已是明示扬州事了,即将启程。

      为何是应天?众人心照不宣。扬州虽富,却是盐政下游。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在淮安,而盐引勘合、漕粮转运、乃至与京师户部勾连最深的节点,往往在运河枢纽一带。巡盐御史一年任期,扬州只是第一站,也是立威、筹饷的关键一站。接下来,目光自然要转向更能牵扯中枢的地方。

      “下官遵命。”众人齐声应道,依次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周敛一人。他静坐片刻,铺开两份空白题本。

      一份,是明发奏章。详列赵孟仁、崔崇及一干地方官员、盐商贪墨盐课、徇私舞弊之罪状,人证物证俱全,请旨革职拿问,依律严惩。这是摆在明面上,给朝廷、给天下看的交代。

      另一份,是素白无印的密奏。他以蝇头小楷,将隆昌票号、永通钱庄查获的、指向京中户部某郎中及几位翰林的干股凭证、密信、年节馈赠记录等关键线索与铁证,逐一列明,却不做结论,只陈述事实。最后附上数语,提及盐政积弊恐非止于两淮,请陛下圣裁。

      写罢,晾干墨迹,将密奏以火漆封缄,唤入竹青:“明日一早,遣个得力之人,持我名帖与魏国公府令牌,走驿道急递入京,面呈陛下。不得经通政司,亦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内容。”

      “是。”竹青双手接过密函,贴身藏好。

      周敛抬眼看向窗外,雨势稍歇,夜色浓稠如墨。漏刻显示,已近子时。他手中翻拨着漆黑的乌木令牌,敲在案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响。上刻“钦差行事,诸军避让”八字阴文。扬州虽有宵禁,但此牌可通行无阻。

      “去酒楼。”他言简意赅。

      善德酒楼堂内。

      本该寂静的时辰,此刻却灯火通明。掌柜一脸苦相,搓着手站在堂中。周敛安排的嬷嬷和丫鬟宝珠正急得团团转,宝珠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我亲眼看着姑娘睡下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这么大个活人,怎么能说丢就丢!”

      嬷嬷还算镇定,但语气也满是焦灼:“掌柜的,这楼里上上下下我们都找遍了,后门闩着,前门伙计说没见姑娘出去。您再好好想想,或是问问其他伙计,有没有生人进出?”

      竹青见状,心知不妙,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宝珠一见竹青,如同见了救星:“姑娘不见了!晚饭后她说累了要早些歇息,我伺候她睡下才出来的。刚才我听着屋里没动静,想进去看看,才发现……人没了!被子都是凉的,走了有些时候了!”

      嬷嬷补充道:“姑娘这两日一直心神不宁,今日从衙门那边回来,更是闷沉沉的。晚膳时曾问老身,可否求大人准她自行回江宁一趟,老身劝她独自回去危险,还是等大人示下。当时姑娘也没再言语,没想到……”她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周敛此时已步入堂中,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目光扫过惶急的几人,最后落在宝珠脸上:“她今日,还见过什么人?”

      宝珠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晚间悄悄让奴婢去打听过西城‘威远镖局’的地址,说是……有位江宁来的大哥,先前受托带了点东西来扬州,她想去取。奴婢劝她等大人回来再说,她便没再提。除此之外,并无见过旁人……”

      周敛不再多问,转身便走,丢下一句冰冷的话给竹青:“查威远镖局,立刻。派人守住四门,严查出城车马行人。”

      “是!”竹青领命,疾步而去。

      周敛迈出酒楼,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他握紧了手中的乌木令牌,目光投向漆黑雨夜中运河码头的方向。心头那股连日来被案牍压下的、莫名的烦躁,此刻悄然滋生。

      而此刻,距离酒楼数条街外的运河码头,一艘即将启航前往镇江的小货船船舱里,江近月蜷缩在冰冷的货物缝隙中,她听着舱外哗哗的雨声和船工模糊的吆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与决绝交织。

      她不知道此行能否找到救父亲的转机。可她不愿再空等下去了。那人的承诺如同镜花水月,而父亲在狱中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货船在夜雨中,缓缓解开了缆绳。
      扬州府乃至整个两淮盐政官场被周敛翻了个底朝天,而在数百里外的江宁县,一户不起眼的人家也未能幸免。

      江家小院里堆满了从阁楼、厢房搬出的杂物,旧家具、破木箱、成捆的废木料散落一地。

      江近月已偷偷回来两日。她翻遍了父亲那间堆满木料工具、充斥着松木与桐油气味的铺子,中午回家后就着早间炖的一锅菜粥,添了把柴,热了热又对付两口。便一头扎进了父亲卧房,堂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从父亲那张厚重工具箱最下方的夹层里,拖出个旧樟木匣。木匣包着铜角、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匣子里杂七杂八,有几截刻着奇怪符号的木条,有裹着劣质烟丝的碎纸片,也有三五张稍显齐整、盖着模糊红印的纸张。

      她不识字,只能凭着纸张的触感、墨迹的新旧,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拣开来,在唯一干净的桌面上摊开。她颓然对着满屋狼藉和手上物什发愁,该找谁帮忙认一认呢?

      正心乱如麻间,院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江近月吓得一颤,手中的册子差点滑落。以为是街坊又来问询父亲下落。

      她垫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声音发紧:“谁呀?”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开门。”
      江近月彻底愣住,几乎以为是连日的焦虑发了癔症。她凑近门缝,借着天际微光,看清阶上那道挺拔如竹的青色身影,以及他身后如同沉默影子般的竹青。

      慌乱像潮水般涌上,她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

      周敛迈步而入,目光先扫过因翻找而一片狼藉、杂物堆积的小院,廊檐上黄狗警惕的朝他低唔。随即落在她因惊惶无措的小脸上。

      “大人……”她侧身让开,声音细若蚊蚋:“您……您怎么来了?”

      周敛未置一词,抬步跨入。江近月只得硬着头皮,在杂乱的堂屋,收拾出一张椅子来。

      “我、我去烧点水……”说着,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躲进了旁边狭窄的灶间。

      周敛没阻止,径直走向那张旧木桌旁,目光扫过摊开的木匣与零星纸片,最上面一张。是一份县衙核发“祠堂修缮专用木料采买”的凭单,日期是三年前,金额不大,落款处按着江大福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手指印,旁边还有一个稍显端正的签名——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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