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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淑女典册或自由 ...

  •   当树屋外的橡树第二次抽出嫩绿的新芽,艾莉西亚踩着泥泞的春径钻进木门时,她带来了坏消息。
      凯正独自坐在木墩前,对着那副国际象棋棋盘。黑白的棋子安静地立在格子上,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骑士”,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听见开门声和她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将棋子放回原位。
      “我父亲让我下周开始,每天都必须待在宫里。”她盘腿坐在树屋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丧气极了。
      “他说要为夏日庆典做准备,鬼话!他就是想让我像待售的商品一样,在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少爷面前展示,烦透了。”
      凯的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右手移动了一枚黑棋。“你早晚是要嫁人的。”
      “嫁人也不能嫁给那群蠢货!”艾莉西亚猛地抬头,嘴角撇得老高,脸上半点没藏着对这事儿的鄙夷。
      “一个个要么虚伪得像戴着面具,要么愚蠢得令人发指。上次那个侯爵家的次子,居然一本正经地问我,羊毛是不是从一种叫‘羊毛树’的植物上长出来的,你能信吗?”
      她一边说,一边猛地挥手,好像要把那些讨厌的贵族公子全扫开。说到“羊毛树”时,她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夸张地捂住了额头。
      这次,凯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甚至带出了一点极浅的笑意——那是种看小孩子闹脾气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闲聊,伸手将棋盘上那枚黑骑士向斜前方推了一步。
      艾莉西亚却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摆上的蕾丝。
      “要勇敢的。”她说着,目光掠过窗外的浓绿,却不自觉地落向了凯,“要正直的,而且要……自由的。”
      说完,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慌忙转了话头:“喂,光我说了,一点不公平,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捏着黑骑士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然后,他开口了。“安静,顺从,从不多问。”他抬手,将棋盘正中央象征“王”的那枚棋子,轻轻推倒了。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
      “最好擅长刺绣和钢琴,不会在森林里乱跑。”
      每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准确,疏离,在两人之间划出无形的线。
      凯继续说,“头发一丝不苟,裙摆不沾尘土,言谈举止完全符合《淑女典范》的每一条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莉西亚此刻乱糟糟的头发上,那上面还沾着爬树屋时蹭到的碎叶。又扫过她沾了泥土的裙摆,和因为抱膝而坐皱成一团的蕾丝领口。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更低了。
      “她的世界以父兄和丈夫的意志为圆心。她不会想象围栏外的天空,因为对她来说,围栏就是世界的边界。”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轻轻按下一枚棋子,让它站直,在木头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响完以后,屋子里好像更安静了。
      艾莉西亚愣住了。
      凯描述的每个词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反感、最抗拒的每一个点上。
      安静?顺从?以父兄的意志为圆心?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艾莉西亚忽然觉得树屋里的空气变冷了,连刚才那些吐槽和抱怨都显得幼稚可笑。
      她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观众想要的,根本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戏剧。
      她尴尬地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凯没有回应。他只是将那颗重新站立的“王”又轻轻拨倒。
      那天傍晚,艾莉西亚回到侯爵城堡时,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罕见的沉默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甩掉鞋子、扯开发带,而是规规矩矩地让侍女帮她换下外出服,甚至对母亲例行公事的询问,“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艾莉西亚给出了一个完美的标准答案:“在花园里阅览《淑女礼仪规范精要》,亲爱的母亲,并温习了《美德信条十二则》的第三篇章。”
      威廉侯爵正在书房处理信件,听到夫人转述女儿的反常,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打什么鬼主意。”
      晚餐时分,真正的反常开始了。
      艾莉西亚出现在餐厅时,穿戴整齐得令人不安。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最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高领长裙,裙摆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蕾丝边平整得像是刚从裁缝店取回来的。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瘫进椅子,而是先向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晚上好,父亲。”然后转向母亲,同样行礼:“晚上好,母亲。”
      威廉侯爵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侯爵夫人也愣住了,手里的餐巾掉在了地上。
      她优雅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是礼仪课上教了八百遍,她从来懒得做的“淑女标准坐姿”。
      晚餐在诡异的沉默中开始。
      仆人上汤时,艾莉西亚用近乎完美的动作拿起汤勺,从外向内舀起,送到唇边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小口啜饮,每一次吞咽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威廉侯爵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刀叉,金属撞击瓷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亲爱的艾莉西亚,”他的声音保持着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平稳。
      “请允许你的父亲表达一丝……恰当的关切。今日你这非同寻常的端庄仪态,简直就像圣殿壁画中的美德女神降临世间——如此完美,反倒让我担心,你是否不小心触碰了花园里那些据说会让人性情大变的月光草?”
      艾莉西亚抬起紫色的眼眸,“感谢您的关怀,父亲。我向您保证,我的身心都处于最佳状态,就像经年保养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每个音准都精准无误。”
      威廉侯爵的眉头以毫米为单位向上移动——这是他在重大外交场合感到棘手时才会有的微表情。
      “关于夏季庆典前的必要准备,”侯爵决定直接切入主题。
      “我与凡尔赛夫人已经达成共识。每日的晨间两小时用于仪态精修,午后的两小时研习最新宫廷舞步,至于傍晚…….”
      “父亲。”
      艾莉西亚打断的声音里如同浸着蜂蜜与玫瑰纯露调和而成的甜润。
      “您高瞻远瞩的安排,实在令人叹服。最近我静心思索,深觉您长久以来的教诲如暮鼓晨钟。作为威廉家族的女儿,在成为真正配得上纹章与荣光的淑女这条道路上,我确实有太多需要提升的地方。”
      侯爵夫人的象牙骨扇“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死寂。
      那种只有在西斯廷教堂穹顶画前才会出现的、混合着震撼与敬畏的绝对寂静。
      “马上派人前往大圣堂,”威廉侯爵目光惊恐的没有从女儿脸上移开分毫,每个音节都带着颤抖。
      “务必请来一位精通净化仪式的资深祭司。我的女儿…….或者说,现在占据着她躯壳的无论什么的存在…….迫切需要一场最高规格的神圣干预!”
      “父亲!我向您起誓!此刻在您面前陈述的每一个字,都来自女儿内心最真诚的省悟。”艾莉西亚微微颔首,颈项的弧度优雅如天鹅曲项,脸颊适时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羞愧与虔诚的红晕。
      “我渴望成为您与母亲一直期许的模样。”
      侯爵站起身,礼仪长袍的下摆在烛光中留下一道精准切割的光影。
      他缓步走近,直到在艾莉西亚面前投下一道阴影,压低的声音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和弦:“请告知我你的真实名讳。你究竟以何种精妙的幻术或附身之术,取代了我那位顽固的女儿。”
      “我确实是艾莉西亚·薇薇安·威廉,父亲。您血脉的延续,您姓氏的承继者。”
      “不,你不是。”
      晚餐最后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艾莉西亚吃完所有食物,行礼离开。
      回到卧室,她关上门,艾莉西亚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珍珠发夹,解开领扣,揉碎了脸上僵硬的“淑女微笑”。
      镜中的女孩终于恢复了熟悉的烦躁神情。
      她与镜子里的女孩对视,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是顺从,还是反抗?是接受被设定好的命运,还是继续撞向看不见的围栏?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花园和森林的气息涌进来。凯下午的话在艾莉西亚脑中回响:安静,顺从,从不多问……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那样的女孩才是“正确”的,才是会被喜欢的,也许她所有的反抗、所有的“不一样”,在别人眼里只是幼稚的胡闹。
      可是如果变成那样……我还是我吗?
      她不知道答案。
      艾莉西亚握紧窗框,她第一次感受到选择的重量——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选择的权力。
      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
      转身时,她顺手合上了桌上摊开的《淑女典范》,烫金的标题在烛光下闪烁,她没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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