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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树屋伞骨藏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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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持续到第十天,艾莉西亚带来了一把坏掉的伞。
“宫廷工匠说修不好。”她生气的把那团湿淋淋的绸缎和鲸骨丢在木墩上,“说伞骨断了三根,撑不起来了。”
凯正在树屋的晨光中练习匕首的技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寂静,浸透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他听到后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团狼狈。
紫色的绸面沾满泥点,几根鲸骨从断裂处刺出来,像折断的鸟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翻,又对着虚空反复练习起几个最基本的动作。
“你听见没有?”艾莉西亚走近两步,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潮湿的泥土味,“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伞。”
“嗯。”凯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就‘嗯’?”艾莉西亚蹲到他面前,试图对上他的视线,“你说句话。”
凯停下刀,金色的眼睛看向她。“我说了,‘嗯’。”
艾莉西亚瞪着他,一会儿就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垫上。“算了,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凯没理她,只是继续练习。艾莉西亚抱着膝盖看他,看他握匕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他练得很专注,仿佛这重复了千百遍的轨迹,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艾莉西亚也并不想理他。窗外的雨声渐渐填满沉默。
过了很久,凯忽然开口:“放那儿吧。”
“什么?”
“伞。”他没抬头,“放着。”
艾莉西亚愣了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你能修?”
“不能。”
“那放着干什么?”
“占地方。”凯说。
艾莉西亚噎住了,她抓起手边的一小段木块扔向他,木块擦过他的肩膀落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哼,你这人,又装模作样摆架子了。”艾莉西亚咬着嘴唇站起来,“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句:“雨大。”
“什么?”
“雨大,”凯重复了一遍,依旧没看她,“明天要是还这么大,就别来了。”
“我偏来。”艾莉西亚推开门,雨水立刻扑了她满脸。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提起裙子跑进雨幕里。
凯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被雨声吞没。
他放下匕首,走到木墩前拿起那把破伞,绸面冰凉粘腻,断骨硌手。他展开它,仔细看了会儿断裂的榫口,然后把它搁在窗台上。
第二天下午,雨势稍缓,但天空仍是铅灰色,艾莉西亚推开树屋门时,愣住了。
她的坏伞被拆开了——绸面洗净晾干,铺在窗台上像一片舒展的紫色花瓣,边缘用几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断裂的鲸骨整齐地码在一边,旁边堆着细长的竹条。
凯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竹伞骨,正用麻绳绑接榫头。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绕绳时带着一种奇特的谨慎,与平日做弓时的利落截然不同。
“你会修伞?”艾莉西亚轻轻关上门,蹲到他身边。
“不会。”凯没停手,绳结在他指间收紧,“但会做弓。”
“弓和伞能有什么关系?”
“弓要承受拉力,”他说,“伞只要撑住雨,应该更简单。”
艾莉西亚看着他手中的伞骨,竹条被削得极薄,靠近榫头处稍厚,向末端渐薄,却带着柔韧的弧度。
“为什么是竹子的?”她问。
“木头太重,铁会锈。”凯拿起一根完成的伞骨,对着火光检查弧度,“竹子中空,轻。”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艾莉西亚追问。
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而且竹子被压弯了,还能弹回来。”
他把那根伞骨递给她。艾莉西亚接过手里,竹条温润光滑,在掌心弯出优美的弧度,松手时果然轻轻弹回,微微震颤。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这里抱怨的话。那天礼仪教师说她脊背不够直,要用木板绑着睡觉,她气得跑来树屋,对着凯发了半天牢骚。当时他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原来他记得。
艾莉西亚握着伞骨,指腹摩挲着竹皮细腻的纹理。“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凯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去绑下一个榫头。“还没修好。”
“我知道。”艾莉西亚坐到他旁边的木桩上,托着腮看他工作。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边隐在阴影里。
凯的鼻梁很高,嘴唇总是抿着,像一条固执的线。她发现他右眉尾有一道很浅的疤,藏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我还没问过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她问。
“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手被割几次,就会了。”
艾莉西亚皱起鼻子。“听着就疼。”
凯没接话。屋里只剩下麻绳穿过孔洞的摩擦声、火堆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他绑好最后一根伞骨,拿起旁边一块粗布擦拭竹条表面。
“饿嘛?”艾莉西亚换了个话题,“我带了些面包和熏肉哦。”
她从包里拿出油纸包。凯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吃。”
“我吃不完,”她掰了半块面包递过去,“拿着呗。”
凯接过面包。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艾莉西亚则小口吃着熏肉,眼睛还盯着那堆伞骨。
“还要多久能修好啊?”她问。
“今天。”
“今天?”艾莉西亚惊讶,“这么快?”
“结构简单,”凯说,“只剩组装。”
他吃完面包,用布擦了擦手,开始组装伞骨。他将竹条一根根穿进中心的铜扣,用麻绳固定,动作一切都很流畅。
“你真的没修过伞?”她忍不住问。
“没有。”
“可你看上去很熟练。”
凯将最后一根伞骨固定好,提起骨架轻轻一抖——竹条如扇面般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他检查了每处连接,然后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紫色绸面。
“帮我拿着。”他把骨架递给艾莉西亚。
她双手接过,骨架比她想象中要轻。凯展开绸面,比对着伞骨的大小,用炭笔在边缘做了几个标记,然后从木桌抽屉里取出一枚骨针和一卷丝线。他开始缝合绸面与伞骨,针脚细密匀称,沿着竹条边缘一路缝下去。
艾莉西亚看着他的手指引导针线穿梭,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这个高大沉默、满手硬茧的男人,现在居然在做着裁缝般的精细活计。
“凯,你到底是什么人?”艾莉西亚往前凑了凑,心里盘算着趁他松口的这一瞬,把那些他从前闭口不谈的问题,一股脑全抛出来。
凯的针停在半空。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缝线。“修伞的人。”
“哎呀,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就别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莉西亚听出了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又一次的失败。
绸面缝合完毕,凯接过骨架,将最后一处连接固定。他握住伞柄——那是一截打磨光滑的橡木,顶端镶着铜环——轻轻一推。
伞“唰”地撑开。
紫色的绸面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新伞骨像舒展的羽翼,竹条的浅黄与绸缎的深紫交织,在树屋低矮的顶棚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伞面缓缓旋转,丝绸摩擦竹骨的沙沙声轻柔绵长。
艾莉西亚此刻更崇拜眼前这个男人了。
凯撑着伞,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看了它几秒,然后转向她。“试试。”
他把伞递过来,艾莉西亚接过时,手指碰到伞柄时触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很暖,和竹木的微凉形成对比。
她走到门口,推开木门。雨还在下,细密如针,天色已近黄昏,灰蓝的暮光浸透雨幕。
她撑开伞。
紫色的穹窿在头顶绽开,将她笼进一片柔和的阴影里。雨点敲打绸面的声音闷闷的,像远方的心跳,她转动伞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四周划出一圈透明的帘。
“凯,它比原来更好了!”她回头兴奋地说。
凯站在门口,身影被屋内的暖光勾勒出金边。他金色的眼睛在伞沿下的阴影里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许疲惫,些许松动,还有些艾莉西亚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
“因为原来的只想挡雨。”他轻声说。
“现在的呢?”艾莉西亚追问,不自觉地向门口挪了一小步,好让伞也遮到他身前一点。
凯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对上她的眼睛,过了会儿,他才说:“现在的想让你记得,下雨的时候,也有晴天。”
艾莉西亚握着伞柄,愣了愣,“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凯点了点头,退回屋内。艾莉西亚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收起伞走回屋里。伞面合拢时发出丝绸摩擦的叹息。
“我要回去了哦。”她说。
凯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天色依旧灰蒙,雨丝连绵。但艾莉西亚走得很慢,她看到路边每一个积满雨水的小洼里,都倒映着一小片紫色天空。
后来,雨季彻底过去,晴天如约而至。那把紫色的大伞确实再也没淋过雨。艾莉西亚把它藏在衣柜最深处,像藏着一个不会融化的晴天。
以及那天下午,她带着一小篮新摘的莓果又来到树屋。凯正坐在门口,就着日光检查一把弓弦,艾莉西亚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吃莓果,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府里准备夏日庆典的琐事。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伞上。
“对了,”艾莉西亚说,“要是那把伞的竹骨以后再出问题,换起来会不会很麻烦啊?”
凯头也没抬,手指捻了捻弓弦试其韧度:“抽屉里有备用的伞骨,尺寸都削好了。麻绳和钻孔的位置你记得,自己就能换。”
艾莉西亚眨眨眼:“我不记得。”
凯手上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她,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的神情。
“我教过你。”凯确实在陈述事实,“三次。一次讲榫卯,一次演示穿绳,一次让你亲手试过。”
“是啊,”艾莉西亚理直气壮地点头,拿起一颗红得发亮的莓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可我又忘了。”
凯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我就是没记住”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重新低下头去弄他的弓弦,过了几秒,他才说:
“那下次下雨前,我再教你第四次。”
艾莉西亚咬莓果的动作停住了,一丝得逞的、明亮的笑意从她眼底悄悄漾开,比篮子里的任何一颗莓果都要甜。
“好啊,”她声音轻快地说,“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