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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星为证雀与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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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晚,当艾莉西亚好不容易摆脱侍女溜到树屋时,凯常常已经坐在屋顶的斜坡上。
他总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那片被森林剪影切割出来的、墨蓝色的天空。
艾莉西亚学着他的样子爬上去,动作又笨又费劲,粗糙的木瓦硌得她膝盖疼,夜风也比下面凉得多,但她一声没吭。
“看那边。”有一次,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北方。
艾莉西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星点。
“最亮的那三颗,像一把歪斜的勺子。”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勺子末端那颗,无论四季怎么转,它永远指着正北。”
艾莉西亚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才从那片混沌的光晕里,勉强勾勒出他说的形状。
“你怎么知道的?”
凯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西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父亲教的。”他终于说,声音淡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在森林里迷了路,连月亮都看不见,就找这三颗星星。它们不会骗你。”
“凯的父亲一定很厉害。”艾莉西亚回过头,弯着眉眼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笃定。
“嗯。”凯应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指向另一边,“再看那里,像十字架的那四颗。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升到最高,那时候冰雪就该化了。”
艾莉西亚跟着他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认。
她发现,当凯说起这些星星的时候,他身上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气息会悄悄消散一些。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轮廓。
莉西亚看得入了神,直到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才惊觉般眨了眨眼,飞快地找了个话题:
“那颗呢?”
她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泛着蓝白色冷光的星星。
“那是‘守夜人’。”凯说,“一整夜都不会落下去,水手靠它计算航程,放牧的人靠它判断午夜。”
“你懂得真多。”艾莉西亚忍不住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赞叹。
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星光落进他金色的眼睛里,碎成一片细小的光点。那一瞬间,艾莉西亚觉得,他眼里的星光简直比天上的还要亮。
凯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又抬手指向另一片星域,开始讲述另一个关于方向和季节的故事。
艾莉西亚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摇摇欲坠的树屋屋顶,比宫里那个镶满水晶的观星台,离天空更近。
过了些日子,艾莉西亚注意到凯在削一根特别直的紫杉木,他做得极其专注。
“这是要做弓吗?”有天下午,艾莉西亚终于忍不住问他。
凯停下手中的刻刀,抬眼看她:“想学射箭?”
“想啊!”艾莉西亚凑到凯身边,“宫里那些淑女弓软绵绵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凯沉默片刻,重新低头打磨那根木材:“那先学着认识弓,这不是宫里那些装饰品。”
接下来的几天,艾莉西亚看着一根普通的木头在凯手中逐渐成形。
他教她分辨不同木料的特性,教她感受弓臂的张力,教她辨认那些精细的骨片镶嵌——那是用鹿角磨制的,每一片都被他亲手刻上细密的纹路。
“真漂亮。”她蹲下身,细看骨片上的刻痕,“这些花纹……倒是像哪里的文字?”
“是旧俗。”
“让弓记住呼吸的节奏。”凯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也记住是谁拉动了它。”
艾莉西亚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灰扑扑的弓,一样的造型粗犷,一样的骨片镶嵌,被随意挂在“战利品”的陈列墙上。
父亲曾对客人说:“那堆反贼余孽的破烂,全是尊敬的国王陛下赏下来的东西。”
最近宫廷里隐约的传闻——关于北方那个多年前被征服的王国,关于那些据说“野蛮但悍勇”的遗民,关于父辈们在宴席上谈论“平叛北疆”时,那种混合着轻蔑与不易察觉的忌惮的语气。
她抿了抿唇,那句“我父亲那儿也有一张类似的”终究没有说出口。
弓完工那日,凯递给她一支已经做好的箭。箭头是三棱锥形,闪着冷冽的光——和父亲书房里那支“北方制式箭镞”一模一样。她没再敢细想。
“先学站姿。”凯站到她身后,虚扶着她的手臂调整角度。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武器的厚茧。
“肘再抬高一点。”他的声音就在耳边,“瞄准时,不能只用眼睛,这和投箭不一样。”
他的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心口。
艾莉西亚整个人僵住了。
“你父亲……”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也这样教你吗?”
凯退开半步,望向窗外那片他们常看星星的天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凉风声吹散:
“他教我用眼睛看方向,用心记住路。”
“那他现在……”艾莉西亚的声音小了下去。
擦拭箭羽的动作停了。凯低头看着手中的箭,最后,他只说了两个音节,轻得像叹息:
“死了。”
艾莉西亚的心猛地一沉。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一句“我很抱歉。”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意识到,有些安慰只会让疼痛更加清晰。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抱着那张刚刚成形的弓,感受着它陌生的重量和温度。
凯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他的背影挺直,却总是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绝。
那天傍晚,她照例给那盆寂誓花浇水,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在那片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叶丛中央,冒出了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凸起。
一个紫金色的花苞。
“凯!你快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几乎是跳着过去的。
凯随手放下手里的弓,他几步凑到她身边,弯了弯腰,顺着她抖个不停的手指看过去,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那个花苞,小得像一粒米,却真实地、顽固地存在着,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一层天鹅绒般柔软的光泽。
“它要开花了!”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攥着凯衣袖的手指都在用力。
“我照顾了它整整三年,它连一片新叶子都懒得长,可你才来了一年不到……”
她抬头看着他,没有说完,但未说出口的部分,像藤蔓一样在两人之间疯长。
传说需要两个人。
凯目光落在那脆弱的花苞上,眸色复杂,像熄灭余烬深处的一粒火星。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包裹着花苞的那片萼片,那触摸轻得像一个问句。
“也许只是巧合。”他收回手,声音低沉。
“不会的。”艾莉西亚固执地反驳,“这是奇迹。”
她仰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凯的视线和她相触,随即像被灼到一般移开,转身走回墙角坐下。
可艾莉西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上扬。
昙花一现。
“凯。”她叫他。
“嗯?”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我有名字。”
“那是你告诉我的名字,一个谁都可以叫的名字。”艾莉西亚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我要给你一个,只属于我的名字。”
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
“叫‘野狼’怎么样?”她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刚醒来时警惕的样子,你教我的那些森林里的把戏,还有你的眼睛……特别像我小时候在故事书里读到的,那种孤独又骄傲的北方狼。”
凯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开口,声线沉得如同幽谷里的私语,“你叫我野狼,那你想叫什么?”
艾莉西亚想了想。
“雀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母亲总说,我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心里却总想着外面的天空,总有一天会撞得头破血流也要飞出去。”
“雀鸟……”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它的形状和温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个郑重的、缓慢的点头,“确实很适合你。”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有了第一个共享的秘密。
野狼,雀鸟。
以及那盆,即将为他们而开的寂誓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