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青石匕与紫眸誓 ...
-
艾莉西亚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凯开始留她吃饭了。
那天下午,艾莉西亚刚放下水囊,皮囊撞在木墩上发出闷响。她目光习惯性地瞥向窗外,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侯爵城堡的方向,估摸着再不回去,晚餐时母亲又要念叨她一身的泥土气。
她指尖刚搭上木门粗糙的把手,准备回家时,转身就看见凯正蹲在火堆旁,往陶碗里分着刚烤好的、表皮微焦的菌菇。
艾莉西亚转身要走时,却看见凯正把烤好的菌菇分进两只陶碗。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菌菇表皮烤得微焦,散发出粗砺的香气。
“多了。”凯没看她,只把那碗烤菌菇往木墩子这边推了推。
老实说,艾莉西亚瞅着那烤得焦黑的菌菇,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下肚——上次他烤的兔子,差点把她的舌头烫出泡。但她还是把搭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慢吞吞地挪到木墩旁坐下。
指尖刚碰到陶碗边缘就被烫得缩了缩,艾莉西亚小心翼翼咬了口菌菇,滚烫的汁水立刻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嘶嘶吸气,眉眼都皱成一团了,鼻尖的薄汗冒得更急了。
一抬头,正对上凯的目光。
他慌忙别开脸,那一闪而过的浅笑,还是被她逮了个正着。
窃喜就像揣了颗甜浆果,艾莉西亚埋着头小口啃菌菇,耳根却悄悄泛红。
后来这成了惯例。她带来宫里精致的糕点或蜜饯,他奉上林间食材的质朴:清甜的浆果,烤得恰到好处的鱼,或者一碗撒了野葱的汤。食物在粗糙的陶器里交换,沉默却熨帖。
凯开始主动教她更多东西,不再仅限于一些野外的辨识——哪些浆果能吃,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草药能止血。他开始教她更实用的本事。
“手抬高点。”他立在她身后,掌心虚虚覆在她手腕上方比了比,示范着掷出削尖木棍的力道与角度。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和铁器的味道,艾莉西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攥着木棍的手发颤,肩膀绷得僵硬,盯着树干上画的圈形树痕,迟迟不敢掷出。
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她攥得紧紧的手上,然后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指了指远处树干上的旧痕“瞄准那里,别想太多,顺着风的感觉。”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屏住,手臂一挥,把木棍狠狠投了出去。
“中,中,中!”她攥着拳头,小声念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棍飞出去的方向。
木棍擦着树皮打着招呼就飞过去了,远远地落了空,砸在草丛里,压根没沾到目标。
艾莉西亚叉着腰,理直气壮地瞪着那根不争气的木棍,哼了一声:“风有点偏心了。”
“再来。”他淡淡的开口,听不出丝毫不耐。
他往门框上一靠,继续打磨手里那块青灰色的燧石,可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她。
一下午,她投了十七次。第十七次,木棍终于颤巍巍地扎进了树皮边缘。
“呀!”她跳起来,攥着剩下的木棍原地转了个圈朝他扬起下巴,鼻尖轻皱,眉眼间漾着狡黠的得意,像只讨赏的小狐狸。
凯停下手里打磨燧石的动作,目光落在她兴奋得发亮的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了。
艾莉西亚:“?”
隔了几天,艾莉西亚又在练习时,凯忽然叫住她。
“手。”
艾莉西亚茫然摊开手掌,凯将一件裹着软皮的东西放在她掌心——是把匕首。
尺寸小巧,线条流畅,正是用那块青灰色燧石打磨成的,刀柄缠着细密的皮绳,柄尾处牢牢嵌着一颗没有经过雕琢的天然紫水晶,澄澈剔透,泛着淡淡的紫,就像她眼睛的颜色。
“给你的。”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试试。”
艾莉西亚愣了愣才握住它。重量恰好,那抹温润的紫色,也在她指间微微闪光。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捏着刀柄,指尖摩挲着那颗紫水晶。
凯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匕首鞘上,那是母亲给她的,缀着蕾丝和珍珠,好看却不中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移开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林里,像是在数那些树的影子。
“你总往林子里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快了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些柔软的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斟酌说什么的时候,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女孩子……在外面,得有件趁手的东西,防身用。”
“不是说让你去冒险的。”凯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直白,又补充道,语气又重新变得硬邦邦的,“是让你……保护好自己。”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从架上取下另一把练习用的短刃。“要学吗?”他侧过头问,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认真,“最基本的。”
艾莉西亚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感觉那紫水晶似乎正贴合着她掌心的温度。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教学的过程很简短。
他示范了几个最有效的格挡和突刺动作,强调了速度和角度的重要性,而不是蛮力,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对付敌人,不需要花哨的招式,快、准、狠,比什么都强。”
“关键在这里,和这里。”他用刀尖虚点自己的手腕和腰侧,动作放慢,让她看得更清楚,“稳住,发力,然后收回,它是你的延伸,不是累赘。”
他的指导依旧精准而冷静,但纠正她握姿时,指尖的触碰一触即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黄昏分别时,匕首被艾利西亚仔细藏在裙衫内侧特制的暗袋里,紧贴着腰侧,带着凯掌心的余温。回城堡的一路,她都觉得腰间沉甸甸的,却又无比安心。
艾莉西亚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绕到了后方的玻璃花房。花房里暖融融的,弥漫着玫瑰和紫罗兰的香气,与林间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借着渐暗的天光,再次抽出那把匕首。
未经雕琢的紫水晶在暮色中敛去了锐利的光华,只剩下沉静温润的色泽,像一颗被封存在石头里的、沉默的星辰。
她的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处打磨的痕迹,感受着刀柄上皮绳缠绕的纹路,一圈一圈,缠得紧实。
又将它轻轻贴在胸前,冰凉的石头渐渐染上她的体温和心跳,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刃口的弧度。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些略显生硬却无比认真的话语,像风拂过树叶,清晰得不像话。
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念头撞进艾莉西亚心里,温柔得让她鼻尖发酸: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像情话的情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