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加冕永寂》怖兔子

5、藤蔓缠绕的棋局

　　箱子事件后，树屋里的沉默变了质。没有那么硬邦邦的了，多了些可以呼吸的缝隙。
　　艾莉西亚说十句，凯能回上三四句，虽然还是短，但不再是闷声不响的一堵墙。
　　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就像雨水渗进干燥的土壤那样。
　　比如那天艾莉西亚抱怨下午的宫廷刺绣课，说手指要被针扎成筛子了。
　　凯正翻阅她从父亲书房“借”来的书籍，头也没抬：“无聊就别去。”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得轻松。我父亲要是知道我没去——”
　　“那就别让他知道。”
　　她说不上来，但觉得这话里有种让她心跳快一拍的东西。不是内容，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他真的觉得那些束缚她的东西不值一提。
　　再比如，他会在她离开时，送到门口。
　　不是每次都送，但偶尔会。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下木梯，消失在林间小径的转弯处。
　　他不说“再见”，不说“小心”，就只是看着。
　　有一次艾莉西亚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那儿。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那头总是凌乱的金发在光里显得柔软。他见她回头，微微侧过身，像在掩饰自己没立刻进去。
　　这些小细节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住了艾莉西亚的呼吸。
　　那天下午她带了棋盘。
　　艾莉西亚打开带来的便携棋盒，深色天鹅绒衬着黄杨木棋子，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沉静。
　　“那些老学究总说这是‘国王的游戏’，”她摆开棋子，皱了皱鼻子，“规矩多得烦人，你会玩吗？”她抬眼看向凯，带着点试探和邀请。
　　凯的目光扫过熟悉的棋盘，那些王、后、车、马、象、兵的造型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他摇了摇头：“见过，没下过，规则听说挺复杂。”
　　“哎呀，其实不难！我教你。”艾莉西亚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了，她开始讲解基本走法。
　　凯听得很“认真”，在她询问时露出恰好的思索表情，指着棋子确认：“嗯…‘骑士’是跳着走‘L’形角？”
　　“对对对！”艾莉西亚高兴地倾身，捏起他那枚骑士演示路径。
　　她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黑色的发丝也垂落下来，随着她讲解的轻微动作，若有若无地拂过凯放在木墩边缘的手背。
　　凯指尖微动，没有移开。“……明白了。”他低声应道。
　　最初几局，凯下得“生疏”又“直白”。他的“王”常暴露，“兵”推进杂乱。
　　艾莉西亚赢得轻松。“将军！”得意地向凯扬起下巴。
　　凯看着自己孤立无援的“王”，露出懊恼但又有些恍然的表情。“……是我没保护好它。”他伸手重新摆放棋子，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指。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没、没关系！”艾莉西亚飞快地收回手，感觉指尖有点麻，她低头收拾棋子，耳根微热。
　　“多下几盘就好了！你学得其实……挺快的。”艾莉西亚也并不全是安慰——他很少重复同样的错误，一些简单防守概念讲一次就能“懵懂”地用出来。
　　棋局继续。凯依旧“输多赢少”，但局面开始微妙不同。有时艾莉西亚松懈时，凯会“偶然”走出一两步，恰好堵住她后续攻击的关键点。
　　“啧。”艾莉西亚被打断节奏，不得不重新审视棋盘，她咬着下唇倾身向前，试图看穿迷雾。
　　凯安静等待，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或绕发梢的手指上。
　　有一局中盘，双方棋子纠缠。
　　艾莉西亚为看清侧翼一个被遮挡的关键格，几乎探过棋盘中线。她身上的紫罗兰香水味瞬间贴过来，清冽里带着点甜，钻得人鼻尖发痒。
　　“如果‘城堡’移到这里……”她喃喃自语，伸手想拨开挡路的士兵棋子，指尖差点碰翻凯那边的“主教”。
　　一只骨节分明、带旧疤的手轻轻挡了一下——稳住了那枚棋子。
　　艾莉西亚倏然抬头。
　　凯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没有后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眸清晰映出她瞬间怔忡的模样。呼吸很轻，气息拂过她的额发。那只稳住棋子的手，就停在她手边，很近。
　　树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
　　艾莉西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
　　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棋盘上。“这里，”他低声开口，声音更沙哑了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个关键格，“空着。你的‘皇后’，可以斜飞过来。”
　　艾莉西亚慌乱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对……对！”她抢过皇后“啪”地落下，力道让周围棋子微颤，这一步确实精妙。
　　凯似乎并未在意这突然攻势，只是看着那颗被用力按下的皇后，几秒后才移动“王”避让。“……好棋。”他评论道。
　　那局艾莉西亚最终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凯的“王”在她的子力围攻下顽强地周旋了很久。
　　当她将死对方时，没有欢呼，反而有种心跳过后的虚脱感，以及……意犹未尽。
　　“……你进步真的很快。”她收拾棋子时小声说，不太敢看他眼睛。
　　“是你教得好。”凯平静回答，也帮忙归盒。他的手指灵活，动作却慢条斯理。
　　“才不是呢，”艾莉西亚脱口而出，又找补道，“你挺会举一反三的。有些战术我只提过一次。”
　　凯摆放最后一枚棋子的手微顿。“是吗。”他简短的应道，合上棋盒盖子，“或许这游戏，比看起来有趣。”
　　后来一次，艾莉西亚讲解“意大利开局”后，凯指着棋盘问：“但如果黑方不走常见应对，而是选这一步……”
　　他移动一枚黑兵到非正统位置，“白方的快速出子计划，会不会反而露出弱点？”
　　艾莉西亚盯着变招，眨了眨眼。这问题已经超出她平常讲解范畴了。
　　她皱眉思考，手指无意识在棋盘上比划。凯安静等待，目光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扇的睫毛上。
　　她思考了一两分钟，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的。如果白方没注意，侧翼可能会被威胁……”她越说眼睛越亮，“你这个想法很刁钻呀！看起来是偏招，但好像真的有用！你怎么想到的？”
　　凯垂下眼帘整理袖口，语气平淡：“随便想的。可能……走错了。”
　　“你有两下子嘛。”艾莉西亚没在意他的否认，兴奋地研究起这个变招，“我得记下来……下次攻击你用。”
　　凯看着她沉浸其中，拿起水囊喝水，掩去唇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棋局结束时，夕阳已经往西边沉下去了。艾莉西亚收棋子时随口问：“你以前……真的没怎么下过棋吗？我总觉得你挺有天赋的。”
　　凯正将最后一个“兵”放入棋格。听到后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准确放入凹槽，盖好盒盖。
　　“看人下过。”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迎上她的视线，“有时候，看多了能猜到一些路数。”凯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教得很清楚。”
　　这个回答简直无懈可击。
　　艾莉西亚“哦”了一声接受，心里那点模糊异样感被马上分别的不舍取代。“那……明天还下吗？”她抱着棋盒，带着期待。
　　凯目光落在她抱着棋盒的手上，那上面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不算热情，却足够清晰。
　　艾莉西亚笑了，指尖轻轻勾了勾耳边的碎发，“说好了！”
　　看着她背影融入暮色，凯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规律地轻敲木墩表面——那节奏，如果精通此道的人看了，或许会联想到某种经典残局中，冷静精准的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