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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默敷伤处和心防 ...

  •   是的,艾莉西亚又来了。时间比平时晚了些,脚步也重,踩得木楼梯吱呀乱响。
      她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采的、还带着露水的草药,昂着头径直走到屋子另一头的矮桌前,“哗啦”一声把草药放下,开始埋头分拣,动作利落得像在…分尸。
      全程,没往凯的方向看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还有另一种更紧绷的、应该叫“赌气”的东西。连窗台上的寂誓花苞,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蜷缩得更紧了。
      凯靠坐在墙角的干草垫上,手里拿着那块鞣制到一半的皮革,动作停顿了下来。金色的眼瞳抬起,掠过她绷得笔直的背影。
      时间在他们的沉默中黏稠地流淌过去,只有艾莉西亚分拣草叶时发出的、刻意放大的“窸窣”声。
      艾莉西亚开始捣药,石杵撞击石臼,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咚”、“咚”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规律得让人心烦意乱。
      终于,在艾莉西亚第三次“不小心”把捣好的药汁溅到离凯的靴子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板上时,凯放下了手里的皮革。
      “抽什么疯。”
      他的声音不高,抬头盯着艾西利亚的背影。
      艾莉西亚捣药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没回头,背影就像一只瞬间竖起所有尖刺的幼兽。几秒后,石杵更重地落下,砸出更响的一声“咚!”。
      “跟你有关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漫不经心的说,“反正啊,我做什么,在你看来都是‘多余的好奇心和善心’,都是‘麻烦’。”
      她转过身,紫瞳里烧着昨天被强压下去的怒火和委屈,此刻全都化作了带刺的嘲讽:
      “怎么?” 艾莉西亚猛地转过身,眼眶还红着,“是嫌我这不合规矩的动静,扰了您这‘暂居者’的清静了?”
      她往前逼近半步,仰着脸,让凯看清她眼里烧着的火光。
      “还是说,我连在这屋子里——我自己名下的屋子里……生一场没人搭理的气,也得先向您递份文书,等您盖上‘准许’的戳?”
      凯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昨天那些刻意划清界限、试图逼退她的话,现在被她当成了武器,淬了毒,狠狠地掷了回来。
      “随你。”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重新拿起那块皮革,低头继续鞣制。
      艾莉西亚瞪着他低垂的头顶,胸口堵着的那团火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她狠狠转回去,把石臼里的药草当成了某人的脑袋,更加用力地捣了起来。
      冷战升级了。
      不过,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僵持,倒是比昨天那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死寂,多了一丝诡异的“活气”。
      至少,他们“听见”了彼此的存在,哪怕是以愤怒和对抗的方式。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这天,艾莉西亚照旧来了,时间掐得更准,但动作轻了,几乎像个幽灵。
      她放下东西,开始清理前几天捣药留下的残渣,用一块布反复擦拭木地板,擦得那块地方都快褪色了。
      就是不说话,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
      凯靠坐在老位置,手里在削一根新的箭杆。木屑规律地飘落,但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在屋子里无声移动的身影。
      太安静了。
      安静得都能听见屋外松鼠跳过枝头的声音了。
      直到——
      “咣当!”
      一声闷响,伴随着艾莉西亚短促的抽气。
      她蹲在墙角的木箱边,想搬动那个装着她“炼金遗产”的箱子,箱子比她记忆里突然沉得多了——因为凯之前加固时,在里面多钉了两块厚重的衬板。她没预料到,一用力,箱子猛地一滑,沉重的箱角狠狠砸在了她光裸的脚背上。
      剧痛瞬间窜了上来。
      艾莉西亚猛地咬住下唇,把痛死死锁在喉咙里。泪水生理性地涌上眼眶,但她硬生生憋着,脸憋得通红,低下头死死盯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脚背,指尖掐进掌心。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脊背上。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皮革摩擦草垫的窸窣声,脚步声,停在她身边。
      阴影笼罩下来。
      凯蹲下身,一言不发,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别碰我!”艾莉西亚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刺猬,猛地缩回脚,她羞恼得脖颈都绷直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意,“我没事!”
      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金色的瞳孔看着她忍痛忍到扭曲却依旧倔强的脸,还有那双蒙着泪水、却死死瞪着他的紫眸。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被她的拒绝喝退。
      “骨头可能伤了。”他的声音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他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更快,不等拒绝就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烫,触感鲜明得让艾莉西亚浑身一颤。
      “无礼!你放手……嘶!”她还想挣扎,但他略微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凯低声道,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开始仔细地按压检查她的脚背和脚踝,手法异常熟练,避开红肿最厉害的地方,探寻着骨骼的状况。
      艾莉西亚僵着身体,痛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但更多的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被迫的近距离接触所带来的一种混乱的羞恼和……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感。
      “没断。”片刻后,他得出结论,松开了手,但随即站起身,走向他堆放杂物的一角,很快拿回一个小陶罐和一卷干净的布。
      那是他之前自己调配的、用于化瘀的草药膏,味道比艾莉西亚带来的宫廷货更刺鼻,但效果据说也更好。
      他重新蹲下,打开罐子,用手指剜出一团深绿色的药膏。
      “给我,我自己来。”艾莉西亚闷闷的,说话都带着鼻音。
      凯没理她。他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避开伤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和小心。
      冰凉的药膏敷上火辣辣的伤处,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清凉。
      他低着头,金色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艾莉西亚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高挺鼻梁上细微的汗珠——刚才检查时,他也很紧张。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药膏涂抹时极轻的摩擦声。
      之前所有刻意的沉默、赌气、尖锐的对抗,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伤痛和沉默的照料无声地消解了。
      他包扎得很仔细,用布条固定,但不过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她。艾莉西亚别开了脸,盯着墙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箱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加了衬板,比以前重,下次要搬,记得叫我。”
      艾莉西亚没吭声,只是点了下头。
      凯也没再说什么。他收拾好药罐和剩余的布条,放回原处,然后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拿起那根未完成的箭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艾莉西亚挂着木杖回到家时,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
      “艾莉西亚,”威廉侯爵从账册间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沾泥的裙摆与显眼的包扎上,“我假设这不是最新的宫廷时尚?”
      “摔了一跤而已。”她嘟囔着,试图溜过前厅。
      “威廉家的淑女,”侯爵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穿透力,“即使摔倒,也应保持仪态,而非带回半座森林和……一根颇具乡土气息的支撑物。”
      那点隐秘的甜瞬间像裹上了冰碴。艾莉西亚站住了,紫眸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随后。
      “哼。”她清晰地表达不满。倔强的抬高了下巴,转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缓慢但挺直脊背地走向楼梯。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宣告。
      前厅重归寂静。侯爵放下羽毛笔,指尖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轻叩两下,转向侍立的管家发出自己的困惑与优雅的责备:
      “看来,我们得给皇家女子学院的院长写封信了——或许她们该增设一门课程,教导年轻淑女们,如何更……诗意地表达不满,而不是模仿受伤的啄木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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