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加冕永寂》怖兔子

3、寂誓花旁的哑剧

　　从那天起，艾莉西亚几乎把树屋当成了另一个家。
　　她所有的好奇与率真，全落到了凯身上。这个沉默的异乡人，用他的伤痕、技艺和无处不在的沉默，成了艾莉西亚现在世界里最想解开的谜题。
　　凯的伤好得很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固执又迟钝。
　　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来历，也默契地不问她的身份——尽管艾莉西亚百分之百肯定，他早就猜到了。
　　毕竟，整个王国里，黑发紫眸的贵族小姐除了威廉侯爵家那个出了名“没规矩”的艾莉西亚，实在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艾莉西亚每天都巴巴地往树屋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照料她那些宝贝花草，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一声不吭地忙活。
　　而这间属于艾莉西亚的林间秘密树屋，每一寸都烙着她成长的印记：架子上摆着按颜色排列的鸟羽收藏，墙上挂着用丝线串起的干枯豆荚风铃，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木箱里，还有锁着她十二岁时第一次试图用草药调配“隐身药水”留下的、早已干涸的彩色渍痕。以及窗台那盆三年不开花的寂誓花更是她固执的象征。
　　凯的到来，像一个生硬的闯入者，却奇异地没有破坏这里的“少女王国”。反而以一种沉默的渗透方式，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她挂风铃的那面墙对面，多了一排他用树枝削制的简易挂钩，上面挂着他那件总是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几段鞣制中的皮绳。
　　她收藏鸟羽的架子旁，放了一个他自制的、略显笨拙但厚实的木杯。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一种陌生的、混合了金属、皮革和淡淡伤药的气息，与她原本充斥的干花、旧书和泥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他甚至在不经她同意的情况下，修好了她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窗户，用一块软木垫在轴处——艾莉西亚发现时也只是撇了撇嘴，却在下一次开关时，意外感受到了顺滑的寂静。
　　日子在艾莉西亚的树屋里度过去，艾莉西亚依然是名义上的主人，握着“来访”时间的决定权，带来价值昂贵的药水和干净的绷带，有时故意理直气壮地要求他挪开位置，好让她擦拭某片特别珍爱的、有着火焰纹路的羽毛。
　　凯对此也全盘接受，沉默地配合。
　　但是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条死寂的河。她连问三句，他才回一句，多半还是单字的应答。
　　艾莉西亚感觉自己都快能和寂誓花聊出姐妹情了。
　　比如有一次，艾莉西亚兴奋地捧来一小罐宫廷皇家主厨特制的、缀着金箔的蜂蜜糖浆。“你尝尝！我偷偷带出来的，听说这种糖别的地方根本见不到！”
　　凯看了一眼那罐在阳光下流转着奢华光泽的粘稠液体，摇了摇头。
　　“你不喜欢甜的？”艾莉西亚歪着头，完全没法理解。
　　没有回答。
　　“还是有伤口不能吃？”
　　依然沉默。
　　她举着罐子的手慢慢垂下来，那股兴冲冲的热气，像被一盆冰水无声无息地浇灭了。
　　最后，艾莉西亚只能把那罐昂贵的糖浆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木墩上，轻声对她说：“……那你想吃的时候自己拿哦。”
　　直到三天后她再来，发现糖浆原封不动，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黯淡的壳。
　　而凯正在用小刀削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就着清水，一口一口，吃得缓慢而专注，好像那才是世界上唯一的食物。
　　艾莉西亚她可以忍受他不谈过去，可以接受他像块石头。但是艾莉西亚·薇薇安·威廉小姐不能受这种不招人待见的气了！
　　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艾莉西亚的耐心耗尽了。
　　她正费劲地想把一罐新调配的、据说是“能加速伤口愈合”的绿色药膏涂在凯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
　　药膏的气味刺鼻子，艾莉西亚的动作也因为急躁而显得有些笨拙。
　　凯背对着她，肌肉绷紧，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忍受着药膏的刺激。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艾莉西亚终于忍不住，声音里都带着挫败感。
　　“疼？不疼？太凉？还是我弄疼你了？给点反应行不行？就算你哼一声呢。”
　　她停了手，等待着凯的反应，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单调的蝉鸣。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凯依然不说话。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火气冲上艾莉西亚的头顶。她猛地将药罐往旁边的小木墩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你厉害，你行。”她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就继续当你的哑巴，当你的石头！真是疯了，本小姐天天像做贼一样跑来，就为了伺候一块不会说话、不会笑、连‘谢谢’都不会说的木头！”
　　她转身就要走，裙摆带倒了脚边的一个空水罐。
　　就在她弯腰去扶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凯，突然动了。
　　他并未转身，只是侧过头，金色的眼瞳在暗里锐利的撇向她，声音低哑，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凝滞的空气里：
　　“那你想要什么？”
　　艾莉西亚僵住了，维持着弯腰的姿势。
　　“想听我编个故事，哄你开心？” 凯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是字字扎人，“还是想让我感激涕零，赞美你的善良，然后我们就能像宫廷里那些无聊的贵族一样，演一出虚情假意的滑稽戏？”
　　他缓缓转回身，正面对着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艾莉西亚从未见过的、残酷的漠然。
　　“省省吧，小姐。”
　　“你救了我，给我地方躲，给我药，这些，我都记着。但除此之外——”
　　“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不可能。你那些天真烂漫的问题，你那些试图靠近的把戏……对我来说，除了麻烦，什么都不是。”
　　“所以，要么收起你那些多余的好奇心和善心，安静地做完你觉得该做的事，然后离开。”
　　“要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毫不在意的放着狠话，“现在就滚出去，再也别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重新背过身去，仿佛刚才那些足够刺穿任何少女心防的刻薄话语，从来没说过。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羞辱、愤怒、难堪……还有一丝更深、更尖锐的疼痛，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了。
　　她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莉西亚的紫眸里迅速漫上一层湿意，她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
　　几秒后，她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扶正了水罐，然后，她走到小木墩边，拿起那罐药膏。
　　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再看凯一眼。
　　只是重新走到他身后，用比之前更轻、却也更稳定、更专业的动作，沉默而固执都，继续为他涂抹那气味刺鼻的药膏。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颤抖。
　　那一下午，树屋里再没有响起过任何一句对话。
　　直到她踩着凌乱的步子撞进家门。
　　威廉侯爵正坐在前厅的橡木椅上翻看着信件，听到声音抬起眼，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家族纹章上纠结的藤蔓。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目光扫过她散乱的发辫、沾着草屑的裙摆，还有那通红的眼眶。
　　“艾莉西亚，我亲爱的女儿——请你解释一下你的裙子为什么会沾上疑似马厩干草的不明物体？以及……”
　　艾莉西亚积攒一路的委屈和怒火，被这父亲这套华丽修辞彻底点燃了。
　　“别管我！”艾莉西亚转身重重地甩上了卧室的门。
　　威廉侯爵举着军报的手悬在半空，对着震颤的门板眨了眨眼。
　　“看来，”他若有所思地抚平袖口“皇家女子学院的课程确实有待加强……至少该教教年轻淑女们，该如何优雅地发脾气。”
　　卧室里，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反复复盘——那是她的树屋，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凭什么要她滚？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要是能当场怼回去，让他像吞了整颗酸柠檬似的，腮帮子鼓着，半天吐不出了一个字。”
　　哭着哭着，她带着满肚子的懊恼沉沉睡去了。
　　可这点懊恼，到了第二天下课艾莉西亚依旧蹦跶着朝树屋的方向冲了过去，只是她这次想好了新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