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加冕永寂》怖兔子

2、寂誓花前暂为盟

　　艾莉西亚那天离开树屋时，天已经擦黑。
　　她提着裙摆走在回府的小径上，脑子里却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道狰狞的伤口，还有那句“哪里都有强盗”的拙劣谎言。
　　“骗子。”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小声嘟囔。
　　第二天下午，艾莉西亚把礼仪课用的刺绣绷子往床下一塞，揣上两个偷藏的苹果和一小罐蜂蜜，又溜向了森林。
　　推开树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凯正靠着墙坐着。他手里拿着不知道哪来的匕首，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刀锋上。
　　“你还真敢来。”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天有了些力气。
　　“这是我的地盘。”艾莉西亚把苹果和蜂蜜放在木墩上，叉着腰，“倒是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凯没回答。他收起匕首，视线落在窗外的树影上，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在这里住几天。”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没有请求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伤好之前，不能被发现。”
　　艾莉西亚挑了挑眉：“我凭什么收留你？万一你是什么通缉犯呢？”
　　“如果是，”凯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你现在就已经有麻烦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艾莉西亚后背一凉。
　　她想起昨天那双濒死野兽般的眼睛，想起他攥住她手腕时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量……
　　“你在威胁我？”她抬高下巴，试图显得强硬。
　　“不是威胁。”凯移开目光，“是交易。我离开时，你的树屋会完好无损。仅此而已。”
　　“那要是我现在就去叫卫兵呢？”
　　“你不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你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里。”
　　艾莉西亚被说中了。她咬住下唇，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像是突然泄了气般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嘟囔着，转身去墙角的水罐里舀水，“你就跟我在林子里捡到的那只瘸腿狐狸一样，喂熟了就跑，半点良心没有。”
　　凯显然没料到这个比喻，他沉默了。
　　“你的伤要不要紧？需不需要更多药？需要的话…….”
　　“不用。”他说。
　　就两个字。
　　艾莉西亚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这人怎么…...”
　　“我自己能处理。”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那你昨天怎么不处理？就躺在那儿等死？”
　　凯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昨天没力气了。”
　　这句话说得太简单，但让艾莉西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忽然想起昨天看到他的样子——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偶，背上的伤口深得吓人，血把落叶都染成了黑色。
　　那确实是一副“没力气了”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随便你。”
　　凯没有接话。
　　艾莉西亚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开始清洗昨天用的布条，动作很用力，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洗干净后，她又从带来的小包里掏出干净绷带和新采的草药——那是她清晨溜进侯爵家药草园偷揪的，为此差点被园丁抓住。
　　“躺下，换药。”她命令道，语气像在指挥不听话的宠物。
　　凯没动。
　　“快点呀。”艾莉西亚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侧边，“你以为我喜欢干这个？要不是怕你死在这儿招虫子，我才懒得管。”
　　这句话的嫌弃程度，和当年她一边骂一边给那只偷吃她果酱的瘸腿狐狸包扎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可以自己来。”凯说。
　　“你够得着后背的伤口？”
　　凯沉默了。他的手臂活动范围确实有限，那道伤口的位置很刁钻。
　　“那就别废话。”艾莉西亚走到他面前蹲下，“转过去。”
　　凯沉默了片刻，最终缓慢地侧过身，露出背上的伤口。
　　艾莉西亚开始拆昨天的包扎，她的动作依旧谈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拆开布条时，她发现伤口的情况比昨天好些了——红肿消退了些，边缘开始有愈合的迹象。
　　“恢复得还挺快。”她嘀咕着，用湿布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
　　凯没有出声。只是在她碰到某处特别深的裂口时，他的肩膀微不可察的绷紧了一瞬。
　　“疼？”艾莉西亚问。
　　“不。”
　　“撒谎。”
　　“……”
　　这次连否认都没有了，艾莉西亚撇撇嘴，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清洗、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树屋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好了。”她拍拍手站起来，退开两步，“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别乱动哦，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管。到时候你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丢给他：“喏，昨天厨房剩的面包，不吃就喂鸟。”
　　纸包里是两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黑麦面包，边缘已经硬了。凯看着面包，又抬眼看向正在整理裙摆的艾莉西亚。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艾莉西亚头也不抬，假装忙着拍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为什么帮我。”
　　“谁帮你了？”她终于抬起头，紫眸里写着明晃晃的“你是不是脑子也受伤了？”，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是在处理垃圾，就像把快死的狐狸拖到树丛外面去，免得死在我门口招苍蝇。懂吗？”
　　她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拖拽动作，仿佛真的在拖一具尸体。
　　凯看着她，没说话。
　　艾莉西亚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拎起小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也像是在警告他别乱来。
　　“对了，”她指了指窗台上那盆寂誓花，“离我的花远点，你要是敢碰它——”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食指在脖颈上狠狠一划。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树屋里重归寂静。
　　凯的目光落在那盆灰扑扑的植物上——那盆植物蔫头耷脑地蜷在陶罐里，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确实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艾莉西亚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只溜出笼子的小鸟。她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声音在安静的森林里飘飘荡荡，最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后。
　　凯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他目光扫过木墩。
　　两个苹果红润饱满，旁边的小陶罐封得严实，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伸手拿起了那个粗纸包。硬面包被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黑麦硌着喉咙，带着隔夜的酸味。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面包吃完了。
　　苹果和蜜罐在木墩上静静放着，在渐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成两个沉默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