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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屋初见寂誓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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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西亚对宫廷礼仪课的厌恶,几乎快成了一种生理反应。
特别是今天,看到那位面容枯槁的女教师用她那把跟砂纸摩擦丝绸一样的嗓音,去讲解‘如何用十二种不同的弧度微笑以取悦不同爵位的宾客’时,艾莉西亚胃里已经一阵翻搅。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桌沿一下下敲着,越来越快,她盯着前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桌子下面,她的脚尖早就转向了门口。
快了,就快了,趁着那老女人转身在黑板上勾勒一张贵族家谱图的间隙,她慌忙的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那扇专供仆役通行的小门溜了出去。
呼吸,终于能呼吸了!
艾莉西亚就像一条挣脱了渔网的鱼,穿过三道阴冷的回廊,又猫着腰躲开两拨叽叽喳喳的侍女,一头扎进了皇家森林的怀抱。
她感觉空气都瞬间变了个质地,终于不是宫廷里那种混杂着香薰、尘埃和虚伪的甜腻,是某种更原始、更诚实的东西,是泥土的腥气,腐烂落叶的微酸,混着松针凛冽的芬芳。
自由,这味道特喵的就叫自由。
这片森林本是王室专属禁地,只因父亲曾立下屡次功绩,国王才特赐家族世代自由出入的特权。她加快步子,几乎是蹦跳着冲向自己的秘密领地——那座用旧木板和童年梦想搭成的树屋。
脚下是熟悉的小径,连哪块石头会硌脚都记得,林间的风带着自由的味道,她几乎要哼起歌来。
可就在屋前那丛每年都结果、每年都酸得她龇牙咧嘴的莓子灌木里,她脚尖忽然一绊——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不像石头。
也不像树根。
是软的。
而且……还带着一种不祥的温度。
艾莉西亚“呀”地轻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两步,她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恼人的枝叶——
哎呀,还真是个人!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背上一道狰狞的裂口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涌出的血把身下的落叶浸染成一种深邃、凝固的暗赭色。
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成了褴褛的布条,但从残存的纹理和光泽判断,那料子好得惊人,不过前提是你能忽略上面那些已经干结成块的泥浆与血污。
她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个死人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寒意就顺着脊背往上爬,艾莉西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目光飞快地扫向四周——森林还是那片森林,鸟叫虫鸣都还在,可好像突然就变得恐怖起来……
万一真是死人呢?
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糟糕的画面:宫廷卫兵呼啦啦涌进这片林子,父亲铁青的脸,母亲捂着心口晕倒的样子。
然后这间树屋——她当年花了整个夏天才偷偷搭好的秘密基地,肯定保不住了,他们一定会说这里“不干净”、“晦气”,说不定还会一把火烧掉!
不行。
艾莉西亚咬了咬嘴唇,她不能让人发现这里,更不能让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麻烦毁了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可是……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人脸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
万一……还没死透呢?
艾莉西亚小心地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朝那人鼻子底下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
攥得她腕骨生疼,艾莉西亚倒抽一口凉气,到嘴边的尖叫硬是给噎了回去。
那男人睁开了眼睛。
在斑驳的树影下,那双金色的瞳孔亮得骇人,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不仅是警惕,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渊般的绝望。
“松手!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啊!”
艾莉西亚使劲甩着手腕,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似的扑腾,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箍得更紧了,骨头都像要碎裂了。
“疼疼疼!松手!我的手腕要断啦!”她又急又气,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对方的手臂,“快放开我,你这个……这个无礼的家伙!”
男人没有动,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锁着她,像是在剖析她的灵魂,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眼中的警惕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垮塌的疲惫,他松开手,眼皮沉重地闭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喂!要死也别死在我的地盘行不行?”艾莉西亚揉着发红的手腕,气鼓鼓地站起来,用力拍打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真够晦气的……哼!”
她转身作势要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水。”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嘴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艾莉西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回头,看到他干裂的嘴唇,和那道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艾莉西亚经过两秒的思考。
算了,就当是……喂了一只快死的流浪猫吧。
半小时后,那个男人靠在树屋的墙角,身上盖着艾莉西亚从马厩管理员那里“借”来的、散发着干草和马匹味道的旧毯子。
男人背上的伤口已经用清水和烈酒清洗过了,然后用她撕下来的、带着瓦伦西亚蕾丝花边的衬裙内衬,歪歪扭扭地包扎好。
“你的手艺,”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清晰的纹理,“比看起来要好。”
“真无礼,我经常给林子里受伤的动物包扎,”艾莉西亚没好气地把一个装着清水的皮囊丢给他,“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在人身上,是个这么麻烦的大块头。”
男人接过水囊,喝的很慢。艾莉西亚偷偷打量他。
他脖子很瘦,喉结滚动时显得有点突出。头发是金色的,只是现在脏得打绺,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反倒让脸的轮廓更清楚了。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土,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嗯…像一条沉睡的白色蜈蚣。
“喂,”艾莉西亚清了清嗓子,还是没压住好奇心,“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
“……凯。”
“姓氏呢?”
“没有姓氏。”
艾莉西亚挑了挑眉。一个没有姓氏的男人,穿着一身就算成了破布也能看出不凡的料子,还有这副即便沦落到濒死境地也藏不住的……该死的贵族骨架。
她撇撇嘴决定不再追问,森林里的秘密,就该被留在森林里,一旦带出去,可能就会变味吧。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上,叶片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尘的蛾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艾莉西亚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用手指戳了戳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
“喂,”她扭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凯瞥了一眼,眼神淡漠:“杂草。”
“无礼!它才不是杂草。”艾莉西亚在盆边坐下,把那盆植物抱进怀里,“它叫‘寂誓花’,我祖母留给我的,她说,这是一种……很固执又很神奇的植物。”
凯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水,金色的眼睛映着窗外渐沉的日光,像两枚融化的琥珀。
“传说啊,”艾莉西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不理对方听没听。
“只有真心相爱、并许下誓约的两个人一起照料它,它才会开花,但有一个条件——那份心意,那个誓约,绝对不能宣之于口,一旦说出口,花就会在瞬间凋零,而那个违背了沉默誓约的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会怎么样?”凯终于问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会永远失去所爱,”她一字一顿地说,“永生永世,孑然一身。”
树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拂过树叶,发出海浪般温柔而辽远的沙沙声。
凯喝水的动作停了,目光落在她脸上。艾莉西亚抱着花盆,也正看着他。
“愚蠢的传说。”过了一会儿,凯别过脸才给出了评价。
“我也觉得。”艾莉西亚却笑了,手指轻轻抚过灰扑扑的叶子,“可我还留着它,万一……万一哪天它真开了呢?”
她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像一条金色的纱幔,斜斜地覆盖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那一瞬间,艾莉西亚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如果能忽略掉那些狼狈的伤痕和泥污的话… ….
艾莉西亚把花盆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回他身上。
“所以,”她歪了歪头,直直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受伤?”
“遇到了强盗。”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在这片皇家森林?”
“哪里都有强盗。”凯放下水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绿海,“越是看着光鲜亮丽的地方,里面的蛀虫就越多。”
艾莉西亚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扯,真的太能扯了。”
艾莉西亚还想再问,凯却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张线条冷峻的脸上写满了“请勿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