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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转眼到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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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深秋。
季蕴在朋友圈看到一场画展的宣传——主题是“光与影的对话”,展出的多是新锐艺术家的作品。她很喜欢其中几幅的构图和用色,顺手点了赞。
第二天,路怀发来消息:「想去看那个画展?」
季蕴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自从上次见面后,她和路怀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隔阂。见面次数不多,聊天也多是浅尝辄止。
「有点兴趣。」她回复。
「我弄到票了,周末陪你去。」
季蕴刚好周末回家,路怀便让季蕴到公司等他,吃个饭顺便送她回家,第二天再去看画展。
季蕴对路家的公司也算熟悉,一路畅通无阻被带到了路怀的办公室,人还没走近,那边门先开了,走出了一个身姿绰约,明艳张扬的女人,女人气质成熟,出门后在人员引导下径自越过季蕴向外走去,擦肩而过时,似乎瞥了季蕴一眼,嘴角带了一抹不明的笑意。
季蕴却是滞住了脚步,她认识,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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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蕴高三时,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很喜欢的娃娃,限量发售,国内没有购买渠道。
季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点了收藏。
她想起路怀出国前说的话:“想要什么就跟我说,哥给你买。”
那时她高二,他大四,临行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板上。她蹲在旁边帮他叠衣服,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真的什么都给买?”她仰头问。
路怀揉她头发,笑得温柔:“嗯,什么都给买。”
季蕴点开路怀的微信对话框,彼时大洋对岸的路怀应该是在白天,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她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季蕴有些激动,忙说起自己喜欢的娃娃,正说着,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Hello?”
季蕴愣住了。她看了眼屏幕,确定是路怀的号码。
“我找路怀。”她用英语说,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换衣服。”女人的声音很自然,听起来也是留学的,“需要我转告吗?”
换衣服。
季蕴的手指蜷缩起来。她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盛夏。”女人回答得干脆,“路怀的同学。你是……他妹妹?”
妹妹。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嗯。”季蕴说,“麻烦你告诉他,我等他回电话。”
“好啊。”盛夏的声音依旧带笑,“不过可能得等一会儿,我会转告他。”
电话挂断了。
季蕴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她想起刚才那个声音——明媚,自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换衣服。
马上,路怀的电话打回来了。
“因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刚在忙,怎么了?”
季蕴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到个娃娃,想问问你能不能买。”
“发链接给我。”路怀说,“不过不一定能排到,可能要等几个月。”
“没关系。”季蕴顿了顿,“哥,你刚才……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外面。”路怀说,“刚帮了个朋友。”
“盛夏?”
“……嗯。”
“你们很熟吗?”
“同学。”路怀的声音很平静,“碰巧遇到点麻烦,帮了个忙。”
碰巧。
麻烦。
帮忙。
每一个词都滴水不漏,可拼在一起,却让季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她怎么在你那儿?”她听见自己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路怀的呼吸滞了滞。
“因因,”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慢慢跟你说,好吗?”
季蕴没说话。她盯着桌上摊开的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娃娃还要吗?”路怀问。
“……要。”
“好,我订。”路怀顿了顿,“最近怎么样?天冷了,多穿点。”
“嗯。”
“钱够用吗?”
“够。”
一问一答,机械而疏离。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隔着时差和一片看不见的海洋,连说话都要斟酌词句。
电话挂断后,季蕴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室友推门进来,看见她发红的眼眶。
“因因?你怎么了?”
“没事。”季蕴站起来,走向洗手间,“眼睛进东西了。”
水龙头打开,冷水泼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孩。
盛夏。
她默念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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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因,你什么时候来的,在那想什么呢。”
路怀出门就看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季蕴,脸色不太好看。
季蕴想到她之前在打完电话后循着路怀的社交账号找到了这个女孩的主页,他们似乎是同学,女孩的主页有她和路怀的合照,虽然照片里还有旁人,但很明显他们两人是主角,女孩容貌昳丽,笑容明艳,路怀则站在一旁,气质清淡的看向镜头。
季蕴很想去问路怀两人的关系,如今也是心随行动问出了口“哥,刚刚那个是谁呀”。路怀也没避讳,只淡淡地说到“盛夏,公司的业务伙伴。”季蕴想追问,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一顿晚饭吃的也是心不在焉。
周六是个阴天。
季蕴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色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清丽温婉,已经褪去了大半的学生气。
路怀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休闲又矜贵。看到她时,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很漂亮。”他说,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季蕴低声说了句谢谢,坐进去。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是她以前常听的那张专辑。路怀还记得。
去画展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画展设在市中心的美术馆。来看展的人不多,环境安静雅致。
季蕴其实很喜欢看画。小时候路怀带她去美术馆,她能在一幅画前站很久,问很多天马行空的问题。路怀从不嫌烦,总是耐心地给她讲解。
可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这幅怎么样?”路怀停在一幅抽象画前。
画布上是大量深蓝与暗红的交织,中间撕开一道金色的裂痕,像黑暗中突然迸发的光。
“有点压抑。”季蕴说,“但又很有力量。”
路怀点点头,目光落在画上,若有所思。
直到他们停在一幅人物肖像前。
画里的女人穿着红裙,侧身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光晕里。她的脸只露出四分之三,可那双眼睛——明媚,张扬,充满生命力——却像能穿透画布,直视人心。
右下角的签名: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