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谭祎

8、寻找 夜风吹过，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季蕴抱住胳膊，忽然觉得很冷。

　　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路怀整夜守在她床边。她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那时她觉得，有哥哥在，什么都不怕。

　　可是现在，哥哥还在，她却觉得害怕了。

　　害怕自己越来越贪心。

　　害怕自己搞不清自己的感情还伤害别人。

　　季蕴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季书礼出差还没回来。她打开灯，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路怀：「到了吗？」

　　「到了。」

　　「锁好门，早点睡。」

　　「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了。季蕴盯着屏幕，忽然鼻子一酸。

　　她多希望他能再说点什么。多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在她害怕的时候说“别怕，哥在”。

　　可是没有。

　　成年人的世界，连依赖都要小心翼翼。

　　季蕴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路怀那个眼神——那个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脏抽疼的眼神。

　　她拿起手机，点开温时年的头像。他的朋友圈很干净，多是分享一些风景照和读书心得。最新一张是上周拍的，夕阳下的篮球场，配文：「青春大概就是，明知道会输，还是想上场。」

　　季蕴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输入：「学长，周末我们去哪里？」

　　发送。

　　她按灭手机，把它丢在枕边，像是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试试吧。

　　她想。

　　试试和温时年相处。

　　路怀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他很少抽烟，今晚却破了例。

　　窗外是临江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可他的眼里，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想起季蕴小时候，有一次走丢了，他找了她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在公园的滑梯下找到她时，她哭得眼睛红肿，一见到他就扑上来，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哭着说。

　　他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不会，哥永远不会不要你。”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长大了，不再需要他无时无刻的保护。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甚至……可能会有的，自己的爱情。

　　那个会在危险时第一时间想到他的小女孩，今晚在昏迷前，想到的还会是他吗？

　　路怀掐灭烟蒂，苦涩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该为她高兴，为她终于学会独立而欣慰。

　　可是心脏那个地方，为什么这么疼？

　　疼得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盛夏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很早就离开公司了，没事吧？」

　　路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深处。那里存着很多老照片——季蕴小学毕业时穿着白裙子笑得傻气的样子，初中时扎着马尾参加演讲比赛的样子，高中时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样子，还有高三毕业那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踮脚揽着他脖子拍照的样子，那是他特地回来参加的季蕴的毕业典礼。

　　每一张，他都存着。

　　每一张，都是他的珍宝。

　　路怀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前几天，他去学校看她，偷拍的。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低头看书，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

　　那时他想，他的因因真好看。

　　好看到……他舍不得让任何人抢走。

　　可是今晚，当他冲到医院，看到温时年守在她床边，看到她醒来后对温时年露出感激的笑容时——

　　路怀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可能真的要失去了。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以哥哥的身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

　　可是……该怎么开口？

　　路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还很长。

　　而有些答案，他必须亲自去找。

　　季蕴的大二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她搬进了学校宿舍，和三个室友迅速打成一片。课程表排得更满，社团活动、小组作业、期末论文——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填得满满当当。季蕴在下意识让自己能够脱离围着路怀的环形轨道。

　　和路怀的联系，自然而然地淡了。

　　有时一周也通不了一次电话。微信对话框总是停留在简短的问候：「吃了吗」「在忙」「早点睡」。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深夜长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失在了各自繁忙的日程里。

　　倒是和温时年，见面多了起来。

　　同一个专业，选课重叠率高，图书馆常坐同一个区域。偶尔一起吃饭，周末看场电影，或是跟着社团去周边短途旅行。温时年周到体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越界。

　　季蕴觉得这样挺好。像是在学习一种新的相处模式——平等、轻松、没有沉重负担的相处。

　　两人都喜欢羽毛球，季蕴虽外表看着柔弱，但羽毛球打的很不错，两人索性经常一起约着打球。

　　这天两人打完球已经不早了，温时年执意要送季蕴回宿舍，两人聊着白天的课程，很快就到了宿舍楼下，温时年道了别。

　　季蕴看他走远，穿了一条小路回去，路边有棵大树，夜晚挡住了些许灯光，季蕴快步走过，猛地被人拽了胳膊，吓了她一跳，刚想叫看到了路怀走进灯光下的脸。

　　他就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四目相对。

　　季蕴松了口气，“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路怀的身上有些酒气，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但眼神还很清明。
　　“你喝酒了？你怎么来的，没开车吧。”
　　“没开车，就想来看看你。”路怀语气平稳，两人一时无话。

　　“突然就觉得你长大了”，他不过离开了两年，却觉得季蕴变了不少。伸手揉了揉面前女孩的头顶，路怀一时感慨。
　　一旁的灯光照在了路怀的头顶，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抹阴影，季蕴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只觉得语气带了些感慨。
　　“人都是会长大的呀”，路怀随即一笑，季蕴住校之后回家次数少了许多，也不怎么缠着他，似乎两人之间在慢慢脱节，这还是她住校后自己第一次来找她。

　　路怀关心季蕴在学校的近况，刚好今晚在她学校附近谈生意，索性到了她宿舍楼下，到没想到能刚好碰到她回来。

　　“很晚了，我给你打车吧，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季蕴掏出手机。
　　“不用，司机在另一条街等我，今晚太晚了，我想来看看你，又怕打扰你，呆了没一会就看到你回来了。”

　　“我今天没什么课，最近没好好放松，和同学打了会球，你下次来和我说。”路怀含笑应到好。

　　“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
　　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