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谭祎

10、同学 季蕴的心脏

　　季蕴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着画里那双熟悉的眼睛——和半年前电话里那个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幅……”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盛夏的作品。”路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她很有天赋。”

　　季蕴转过身，看着他：“就是刚刚那个女生吗？”

　　路怀点了点头：“我们也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留学。”

　　“就是……接电话那个？”

　　空气安静了几秒。展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陡然紧绷的气氛。

　　“嗯。”路怀说，“那天她打工的餐厅出了点事，我正好在，帮了个忙。身上被泼了汤，去她那儿换件衣服。”

　　他说得很简略，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季蕴心里。

　　打工。出事。泼汤。换衣服。

　　那个电话里所有模糊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所以票也是她给的？”季蕴听见自己问。

　　路怀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的作品参展，手里刚好有票，我问她要了两张。”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对季蕴来说，不是。

　　她看着路怀，看着这个她从小依赖到大的人，忽然觉得陌生。他站在这里，站在那个叫盛夏的女人的画前，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他们之间的交集——那些她不知道的、被刻意省略的、发生在一万公里外的交集。

　　“你们……”她顿了顿，“经常联系吗？”

　　路怀沉默了几秒。

　　“工作上有合作。”他说，“偶尔。”

　　偶尔。

　　季蕴想笑。她想起那个电话，想起盛夏接电话时熟稔的语气，想起那句“他在换衣服”。

　　这真的是“偶尔”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路怀？真巧。”

　　季蕴浑身一僵。

　　她转过身，看到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女人——一袭红色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她款款走来，每一步都带着自信的气场。

　　正是盛夏本人，是她昨天在路怀办公室门口看到的女人。

　　比画里更明媚，更鲜活。

　　“盛夏。”路怀微微颔首。

　　盛夏的目光落在季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漾开一个笑容：“这位就是妹妹吧？常听路怀提起你。”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

　　季蕴看着那只手，有几秒钟的空白。然后她机械地伸手，和她轻轻一握。

　　“季蕴。”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盛夏。”女人笑得更深了，目光转向路怀，“原来你跟我要票是要带妹妹来看展。”

　　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路怀淡淡笑了笑：“她喜欢看画。”

　　季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想起路怀递给她票时自然的样子，想起他说“听说不错”时平静的语气。

　　原来票是盛夏给的。

　　原来他口中的“朋友”，是这样的关系。

　　季蕴还没开口，盛夏说道“我今天来也是工作突然有点意外想和你沟通，想着你今天要来画展，索性在这里等你。”

　　说罢转而看向季蕴“我们去那边聊一下工作，你在这里慢慢看，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找我。”

　　盛夏态度十分友善，说出的话却也不容拒绝。

　　路怀虽不确定是什么工作，但也还是询问了季蕴“因因你自己可以吗，工作的事我们看完也可以谈。”

　　“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季蕴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

　　她转身朝另一个展厅走去，脚步有些快。身后传来盛夏和路怀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却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耳膜上。

　　另一个展厅里人更少。季蕴停在一幅抽象画前，眼睛盯着画布，却什么都看不进去。盛夏和她的名字一样，明艳张扬，自信大方，轻而易举就可以操控主动权，而她在一旁和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季蕴感觉心里的疑惑已经有了答案，曾经是同学，如今是生意伙伴，甚至还可以策划画展，盛夏太优秀了，也足够和路怀站在一起。

　　路怀本以为盛夏是有什么要紧事，却没成想只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并不急切。他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表达不满，目光时不时转到已经站在一幅画跟前很久没动的季蕴。

　　“画展说大不大，不必太担心，她也不小了，不会走丢的。”

　　盛夏扬起一抹自嘲的笑“路怀，你其实从早就喜欢你妹妹了吧，无非是借着哥哥的名义一直在她身边，怎么你自己难道连兄妹和男女的感情都分不出来了吗。”

　　“因因想看这个画展很久了，我也算是因为你的人情讨到了两张票，欠你的这一次，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你都帮了我多少次了，一个小小的票算什么，期待以后合作愉快。”盛夏说的公事公办，
　　路怀的眼神看向了盛夏，“没什么事，我就先过去了。”

　　“因因。”

　　路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蕴没有回头。她依然盯着那幅画，声音很轻：“哥，你们很熟吧，我从来没见过你和哪个女生有这么多联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身后沉默了几秒。

　　“同学。”路怀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季蕴转过身，看着他。
　　路怀的脸色沉了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季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可以告诉我。我不想因为自己占据你太多的时间，也影响你的找到自己的感情。”

　　季蕴有些烦躁，没了往日在他身边乖巧撒娇的模样。

　　路怀的呼吸滞了滞。他看着季蕴，一时有些语塞。

　　“我没有敷衍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我和盛夏，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