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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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峥提笔，于黄纸上书：儿臣今岁及冠，循礼当立表字。未蒙圣恩赐字，不敢缺礼，谨循古意，自拟一字曰寻屿，誓以修身慎行。伏乞父皇俞允，儿臣惶恐待命。
叶听阑假意客气，出声劝道：“殿下不再斟酌一番？一旦圣上恩准，冠礼后此字记入皇家玉牒，可是再无反悔的余地。”
风云峥将写好的奏疏折叠，用黄绫封套包裹妥当，装入奏匣中。
而后他轻笑一声，“孤以为甚好，梦归当真帮了孤大忙。”语气里是真切的满意。
“能替殿下分忧，臣很高兴。”叶听阑口中谦逊，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满足自己私欲的诡异兴奋。
他的冠字，是他给的烙印。
其实，从风云峥提笔写奏疏之时，叶听阑的心脏就狂跳不止，胸中掀起一阵隐秘而滚烫的悸动。自己取的字，居然真的被这人采用了，冠字入皇家玉牒，便是史册所载、千秋万代，再也抹除不去。
他这一生，未必能得眼前之人倾心相许，即便成婚，亦可能和离，形同陌路。可无论如何，从今往后，天下人只能唤他为风云峥取的字。
“寻屿”二字，是叶听阑烙在心上人骨血里的、刻入历史长河的隐秘印记。哪怕两人不能相守一生，岁岁年年，他的痕迹，也将永远伴着那人。
风云峥将取字一事告知叶听阑，本是一时之间没有头绪，倒也没有强求他定要给出什么。可偏偏这人才思敏捷，言语间处处为自己考量，所取冠字，正中他心。
从齐修平来访，到奏疏封匣，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取字之事就这样迅速解决了。风云峥着实没想到叶听阑还有这般能耐，他心情舒畅，对这最大的功臣，也愈发好奇。
自古多数将领起于行伍，素来厌弃文人的酸腐之气，哪怕是公侯伯爵等贵门，也多以研读兵书、策论为主。两派人彼此轻视，早已成风。
先太子崇武，先皇重文，一朝上位，文臣武将间的隔阂加剧，这种风气举国弥漫。文人批判习武之人不懂礼数、粗鄙不堪，而武夫则痛斥文人是一帮贪图享乐之辈，吟诗作赋就是在故作清高。
也正因如此，叶听阑这样一个沙场悍将，又兼具文人才气，反倒格外戳动风云峥。
他眼中笑意弥漫，语气中透露着几分亲昵，“梦归倒是不似寻常武将那般不通文墨，孤竟眼拙，没看出叶将军原是文武双全之辈。”
叶听阑无奈道：“殿下，臣在离京之前，可是被迫在文远候府上苦读了十来年的圣贤书，再不通文墨，着实说不过去。文武双全不敢当，不过是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罢了。书房中书籍庞杂，臣竟寻到了几部孤本兵书，足见殿下博览群书，臣自愧不如，莫要打趣臣了。”
风云峥眸中笑意未散，柔声说：“读书不必拘泥于圣贤经典，孤倒是觉得匠人心得、江湖游志更为实用。孤这里确实有不少兵书，改日叫白果理好给你送去。”
皇权集中下的社会，诞生的爱情很难对等。
寻常人身处尊卑悬殊之下，得高位之人一分垂怜，已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哪怕心动难收，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安稳伴于对方身侧，便觉此生足矣。
但是，叶听阑不一样，不予还好，一旦尝到甜头，他会既要、又要、还要，满足不了一点，只会得寸进尺。
“殿下，不必送到流萤苑，臣若想看，可否直接来书房？”
人心情舒畅时，向来好说话。风云峥闻言微微一愣，可终究还是答应了。
温水煮青蛙？不存在的。
我们叶将军选择直接拿开水浇灌，大婚第四日，已经半只脚踏入五皇子的私人领地，登堂入室，指日可待。
叶听阑趴在桌面上，赖着不走了，眯着眼睛硬是要没话找话：“殿下这是在画……”突然撇了一眼，发现熟悉的地方，“嗯？这是充州地形图？”
冠字已定，风云峥自然继续绘图，由着这赖皮将军呆在旁边。
此刻，听到这话，风云峥有些惊讶，没有封地的皇子无诏不得离京，他没有去过充州，只能靠收集的地志和旁人绘制的图摸索，进度缓慢，如今只不过画了一成不到，这人怎得一眼就认出了？
风云峥眉头一挑，“梦归好眼力，那说明孤画得有几分相像。”
叶听阑也看到了桌上的地志，以为这人就是兴致使然绘图做乐呢，没有太在意，“师傅在充州，臣曾跟他修习两年，去过不少地方。倒是殿下未曾离京，仅凭这些就能绘得如此详尽，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
“那将军替孤看看有无不对的地方？”
叶听阑来劲了，一月之期过了，风云峥定会回栖迟院，届时两人接触机会就不多了。这绘图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把握好了，不就成长期借口了？
他准备暗戳戳为自己谋福利，仔细一看，还真发现了问题，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细长的河流说道：“这里发生过山崩，山底的水脉被泥石填满了，已经不复存在。”
风云峥眉头微蹙，沉声问：“能填平河的山崩，动静定然不小，为何无人记录？”
叶听阑冷笑一声，解释道：“自是有人只手遮天，压下此事。”
“梦归这是何意？”
“浪山县百姓世代以出售木材为生，二十年前来了个新县令，发现城外浪山上有成片的金丝楠树，派人砍伐，连同其他的木材也没放过。不到三年，浪山一片荒芜，县令高升。七年后，浪山山崩，这县令出资赈灾，不仅落下个好名声，还瞒下此事。”
风云峥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山无草木，则土不固。充州向来雨多，土浮石散，遇水即溃，山体崩塌不难理解。想来这县令借浪山谋的利，都为自己的前程铺了路，能压住山崩之事，想必背后势力不小。”
叶听阑冷哼一声，“殿下可知如今这县令官居何位？”
风云峥思索片刻，说道：“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并无充州调任的。”
“这县令如今是充州刺史。听师傅说，当年浪山县的百姓意见并不统一，大批年轻人不顾老辈阻拦，加入砍伐的队伍。山崩之时，茅得禄已是充州通判，多数老翁亡故，后辈们有把柄在他手中，此事就被压下来，那老匹夫又一路高升。”
风云峥本就无法共情自取灭亡之人，语气冷淡，“浪山崩塌，当地之人难辞其咎，茅得禄最初是小小的县令，若非煽动百姓动手，他难以成事。官员重利善钻营，百姓愚昧易受蒙蔽，大抵如此。”
宫中过得再压抑，风云峥终究是个皇子，贵气与生俱来，他见多了愚昧之人倒打一耙的戏码，尚无法理解自作孽的百姓。
更何况，上辈子他被抬往刑场时，沿途骂声不绝，各种污物尽数向他席卷而来。京中百姓纵使生活富足些，也不舍得用鸡蛋和菜叶砸一个阶下囚，只将最不堪的粪水朝他泼洒。
所以，对浪山县的百姓，他做不到共情。
可叶听阑不同，他身后，是凉州两百余万百姓。
昔日武国公一脉世代镇守凉州，深得民心。待叶家国公封号被削，兵权被夺，朝廷派新将接管凉州之时，四十万壮年男子齐聚官道，将皇帝派的两万兵马围堵在凉州城外，双方僵持一月之久。
荆慕是叶听阑爷爷一手提拔的，彼时受牵连沦落为散骑常侍，赋闲在京中，却因此事临危受命，平息了凉州这场百姓的暴动。此后，他被任命为征北将军，接管凉州军权。
自古百姓揭竿而起，举国动乱，皇帝颇为忌惮，这些年也不敢再轻易换人统领凉州，却也没有给屡立战功的荆慕封赏过。如今，风明杨不愿拨款给凉州赈灾，也有当年之事的缘故。
历代武国公以性命护佑凉州，凉州百姓便守住了英魂留下的火种，荆慕军权在手，暗中联络故人，送叶听阑离京。
这么多年朝廷拖欠凉州军费，全都是凉州军民一同咬牙撑下。甚至凉州饥荒最惨烈的那年，百姓分食饿死之人，都未动过一具将士尸首。
昊国七州，凉州最苦，亦最团结。
叶听阑至凉州时，百姓夹道欢迎，他们只认一个死理——只要武国公后人还在，日子就有盼头。
叶听阑感念百姓疾苦，大多数人根本不懂权谋，不辨是非，所求不过一条活路。
他伏在案上，眼波微动，歪头轻声道：“是啊，百姓最容易煽动，逐利者以言鼓之，逐权者以势驱之。可殿下，百姓也最容易被辜负，世间疾苦他们承受的也最多。”
风云峥面色依旧平淡，“将军，孤从不否认百姓疾苦，可被愚昧和贪婪裹挟后，他们的刀口，往往会先砍向自己人。茅得禄出生贫苦，一朝得官，便踩着浪山县百姓上位，同京中这帮蛀虫没有分别。”
叶听阑轻声应和：“正因如此，唯有权力落于良人手中，知百姓易惑，明其疾苦，方能引之向善，护之安稳，不使苍生沦为棋子，不让黎民徒受流离苦痛。”
话到此处，两人知晓，此事不宜再深谈。
叶听阑赶忙找借口：“其他地方，臣暂未看出不妥。殿下既然想绘充州景致图，往后臣便来书房相助。”
“有劳将军了。”
两人并未因此番交谈产生隔阂，这不过是一个深宫中长大的皇子，与一个同凉州百姓双向奔赴的将军，一次思想的碰撞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碰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