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取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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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忽然，叶听阑腹中一声咕噜声传出，他面露窘迫，耳根微热，低声嘀咕一句：“臣……似乎是饿了。”
风云峥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温声开口：“倒是孤的不是，饿着将军了。”
被叶听阑一打岔，因军械一事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两人又一如往常，回到流萤苑去用午膳。
饭后，风云峥开口：“梦归，今日你又该施针了，孤晚间早些回来。”
“殿下午后要出门办事么？”
“那倒不是，孤去书房。”
叶听阑微微扭头，眼中闪烁着期待，轻声发问：“殿下准备作画吗？臣也闲来无事，若是不嫌叨扰，可否让臣一同过去？”
风云峥微微一愣，却没有回绝，他声音清浅：“倒是不妨事，将军愿意可随孤一同过去。”
风云峥不似其他权贵子弟那般呼朋引伴，整日游手好闲、喝酒吃肉。他喜欢清静，大部分时间都会独自待在书房中，旁人没有准许，皆不得入内。
既然察觉到这人待自己总是心软，叶听阑又怎会白白放过这份偏宠？他想侵入风云峥的私人领地，占据一席之位。
两人在院中消了消食，待日头过了中天，便又一同前往书房。
风云峥打算今日继续绘制充州地形图，他从未在图上标注过什么特殊的记号，亦未绘入朝中官员姓名与军防部署，乍看只是一幅详尽的充州山水地势图，即便是被叶听阑瞧见，也无需费心遮掩。所以，他就由着这人跟来。
风云峥指着右侧最靠墙的一排书架，说道：“梦归，那侧架子上的书你可随意翻看，如若想吃茶点便叫安荷做些给你送来。”
叶听阑乖乖点头，轻声回应：“好，殿下忙尽管忙自己的，不必顾及臣。臣独自待在流萤苑中也无趣，就想和殿下一起，图个安心，殿下请放心，不该动的东西臣一律不碰。”
风云峥取出抽屉中的地形图，又从架子上拿下数册充州地志，一并置于桌案上。
随后，他转身望向叶听阑，眼底漫开一丝浅浅的纵容，“将军随意些，孤信得过你。”
于是，一人端坐在案桌后，执笔凝神绘制舆图；另一人坐在轮椅上，轻声翻着书架上头的书籍，目光却总在架子的间隙里，悄然落向作画的那人。
时间静静流逝，书房里只余纸币摩挲与书页翻动的声响，一派安宁祥和。
自古气氛融洽时，定会出现不速之客，这不，米禾在房外禀告：“殿下，礼部齐大人求见，说是要与殿下商定及冠大典诸事，人就在前厅候着。”
闻言，风云峥眉头一簇，前世记忆翻涌而来——那时，在大婚之后，也有这么一回事。彼时自己心性尚浅，只当时寻常礼制往来，随意敷衍几句，将人打发了。
可待及冠礼成，礼部为自己定字崇岳。
峥者，山峻也，以明志存山河，心若沟壑。
单看字面，“崇岳”二字端的是大气磅礴，赞人胸有沟壑、稳重如山，与云峥相辅相成，当是好字。
可重活一次，风云峥才懂，有心之人对自己的算计，远远比想象中早。这看似嘉许的字，藏着诛心的阴谋。
先皇那一辈，太子并非皇后嫡出，先皇身为嫡出皇长子，自然心中积怨已久。风明杨能够顺利继承大统，本就是占了皇长子的名分。他已经上位十八年，至今未定下太子，就是不满大皇子，可又不能违背先皇遗训。
任凭风明杨再宠爱容贵妃，风云峥终究也只是嫔妃所出，非嫡非长，取这样的字，如若被解读成“问鼎江山、心怀天下”之意，就有觊觎社稷之嫌。更何况，风明杨属意的太子也并非风云峥，这足以触怒天颜，引火烧身。
想来，从有人特地为自己定下这个字开始，皇帝对他的不满与猜忌，便早已埋下。
风云峥沉思片刻，起身出门，走向前厅。
此时，叶听阑心中暗暗盘算着。虽说赐婚圣旨上，命自己在五皇子及冠后上朝，可终归没有定下确切时日，保不齐会因为凉州雪灾一事推迟。得想个法子，让自己顺理成章踏入朝堂，而且是越早越好。
府中前厅，齐修平行礼，“老臣参见殿下。”
风云峥抬手虚扶，淡然开口：“齐大人快快请起，孤听闻大人是为及冠大典而来，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齐修平起身，捋着胡须，笑容极有分寸，说道：“殿下说笑了，指教不敢当。老臣知悉殿下礼数周全，自是不会有什么差池。只是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这为殿下取字之事，一时之间被耽搁下来，老臣特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男子通常二十岁行及冠礼，可皇室有所不同，往往冠礼后方可大婚，多数皇子会提前加冠，三皇子就是十五岁行的加冠之礼。
容贵妃哪里会替风云峥操心这些琐事，五皇子正妃未定，加冠自然也就一拖再拖，直到礼部循例上奏，皇帝猛然想起还有这回事，这才命人拟定好吉时。
与叶听阑的婚礼本就仓促，左右差不了几个月，风云峥的及冠之礼就并未改动时间。
加冠成人，皇帝赐字是种殊荣，显然风云峥并未有。
自打先皇继位后，就下令非储君的皇子不得单独拜朝臣为师，十八岁以前由宫中皇家族学□□导。所以，风云峥也没有师长为他赐字。
皇子可不能像寻常人家一样，在及冠礼上找宾客赐字。本朝规定，皇子必须提前取字，由礼部核查仪制，上奏皇帝，批准才可录入玉蝶，正式启用。
不过，拖得久了，倒也不是全无好处。如今风云峥年及弱冠，深明宫廷礼数，若自行拟定一字，再奏请皇帝御准，于礼并非不可。
只是这事，说出来终究不好听。通常寒门之子才会自行取字，真正体面的宗室贵胄，哪一个不是由皇帝、重臣或者长辈赐字？像风云峥这样处境的皇子，更多是由礼部择字，循例而行，最为稳妥。
齐修平身为礼部员外郎，早已知晓礼部拟定的是何字，看出其中的门道，今日特地亲自前来询问一番，是为了将自己摘干净。
以齐修平的官职，在礼部绕不过这事，可他不想趟这浑水。就想着倒不如由五皇子自己拿主意，届时，是福是祸，也怨不到他的头上。
“孤想自择一字，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哎？齐修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面上不显，出声询问：“殿下想取何字？”
风云峥面色平静无波，沉声回应：“孤暂且未想好。不如大人容孤思虑一晚，明日派人直接送去礼部，按制上奏父皇。”
这话一出，齐修平更诧异了，他原以为这五皇子哪怕察觉不对，也会私下同他交代，留几分斡旋的余地。
可风云峥竟然打算光明正大派人送去礼部，如此一来，如果礼部众人压着不上奏，定字惹怒皇帝，便是失职，可是要担责的。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五皇子，从前竟是小瞧了。齐修平心中暗叹一声，恭敬垂手：“如此甚好。老臣这就告辞，待圣上批复，会再来叨扰。”
“有劳齐大人，可要稍作歇息，吃些茶点？”
“谢殿下美意，老臣琐事缠身，还需尽快处置，便不过多逗留了。”
风云峥淡淡吩咐：“米禾，好生送送齐大人。”
经此一事，齐修平察觉这五皇子着实不简单。这般事宜，礼部向来就循例办了，吃了哑巴亏的人不在少数。今日他特地亲自跑一趟，总归也算是给风云峥卖了个顺水人情。
齐修平官职不算高，油水也不多，这人素来不显山、不漏水，在朝堂上没有站队，不做出头之鸟。亦不轻易得罪旁人，谁来相求，只要无伤大雅，他都会顺手行个方便，整个人就是一只圆滑通透的老狐狸。
上辈子，风云峥没与这齐大人并无多少交集，彼时他不喜这种左右逢源之人。而今心境变了之后，反倒看得明白，唯有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派系林立的朝堂上明哲保身。
回到书房，风云峥见叶听阑瞧着自己，似乎是欲言又止，他便轻笑一声，主动开口：“梦归，你帮孤取一字，可好？”
啊？这话太突兀，惊得叶听阑愣住了。
风云峥缓缓落座，再次开口：“将军是不愿意？”
“自然不是，殿下这样说，臣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为何要如此？”叶听阑回神，赶忙出声解释，扭着自己的轮椅来到风云峥身旁。居然还有给心上人取字这样的好事，他怎么可能错过。
风云峥身子后移，靠在椅背上，眸色温柔，轻声说道：“礼部拟定的字，孤不喜，可一时半会儿，孤也无甚头绪，便想劳烦梦归，替孤解了这难题。”
叶听阑心底微沉，暗生疼惜。好歹是宠妃生的皇子，怎连加冠之字都要自行斟酌，君恩凉薄，可见一斑。
他掩下眼中情绪，张口询问：“殿下想要个怎样的字？”
“莫要太张扬便好。”
叶听阑颔首，心下了然。思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拿过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落下二字——“寻屿”。
“山高为峥，静而为屿。虽处云巅峥嵘，亦寻心之安屿，臣以为此二字与将军极为相配，殿下觉得如何？”
风云峥望着纸上那笔力苍劲的二字，心中滚烫发热。
叶听阑又说，“今上多疑，殿下既然要自行取字，以谦和内敛为上，‘寻一屿以安心，敛锋芒而自持’，正合君心，想来不会为难殿下。”
自己什么都未曾细说，眼前这人却已设身处地，思量的如此周全。风云峥微微倾身，与叶听阑四目相对，声线柔得近乎呢喃。
“如此，甚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