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交往过密》山岛嘉陵

8、翻身 夜深人

　　夜深人静。

　　宿舍里充斥着各种细微的声响——磨牙声、模糊的呓语、不均匀的鼾声，以及床架偶尔承受不住翻身重量而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但这些惯常的噪音，此刻却无法掩盖江冷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僵直地躺在床的外侧，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白吟就睡在他身侧，隔着不过几厘米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粉和某种独特体香的气息。这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存在感，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搅乱他的心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自习后并肩行走的画面，白吟那句“不会的”和那个清浅的笑容，像被按下了重播键，一遍遍循环。随之涌上的，是更早之前于磊那些刺耳的话，是白吟站在昏暗筒子楼前的单薄身影，是表彰大会上他攥紧奖状的泛白指节……

　　各种情绪和画面交织翻滚，最终都汇聚成身边这个人清晰的轮廓。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冲动在他血管里蠢蠢欲动，让他口干舌燥，让他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却又被理智和这狭窄的空间死死按住。

　　他不能动。

　　哪怕只是轻微地变换姿势，都可能惊醒身边浅眠的人，都可能打破那层脆弱的平衡。他甚至连深呼吸都不敢，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胸口憋闷得发疼。

　　这种清醒的、充满禁忌感的煎熬，几乎要把他逼疯。身体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烤，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他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缓慢而磨人。

　　悄悄抬起手腕，夜光手表的指针显示，已经凌晨一点了。

　　一股焦虑猛地攫住他。明天还有满满的课，物理、数学……如果再不睡，明天肯定会在课堂上昏睡过去，然后被老师点名，扣分，恶性循环……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是睡不着，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呃……”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叹息还是从喉间逸了出来。他绝望地意识到，再这样躺下去，他可能会爆炸。

　　终于，他放弃了坚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极其缓慢地、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朝外侧翻了个身。

　　就在他侧过身，面朝白吟方向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月光如水，从窗户的缝隙流淌进来，恰好勾勒出白吟面向他的侧脸。

　　他没有睡。

　　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正静静地睁着，在清冷的月华下，像两汪幽深的泉水，倒映着一点点细碎的微光，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直直地看向江冷。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困意。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他早已这样注视了许久。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宿舍里所有的背景音都潮水般褪去，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无声对视。

　　江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忘记了跳动。他所有的焦躁、所有的煎熬、所有翻腾的思绪，在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无所遁形，荒唐可笑。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也没睡？”

　　最终，是白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晚的微风拂过纱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这简单的四个字，打破了魔咒。江冷猛地吸进一口气，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我……”他卡壳了，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要他说，我因为你失眠到现在？说我满脑子都是你，难受得快要死了？

　　月光下，白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蝶翼。他没有追问，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江冷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映着月辉的眼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在被子里移动着手，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白吟放在身侧的手。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皮肤相触的地方却像过了电。

　　白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睡吧。”江冷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明天……还有课。”

　　白吟沉默着，目光在江冷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江冷知道，他指背上那转瞬即逝的、轻柔的回触，不是错觉。

　　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白吟在月光下恬静的睡颜，心里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

　　困意，终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