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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食堂 午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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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食堂永远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长长的队伍从打饭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混合气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汗水和躁动。
江冷和程子轩排在队伍中段,随着人流缓慢向前蠕动。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前方——白吟安静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白吟的周围,此刻却围了三四个拿着课本和练习册的同学。
“白吟,这道物理题能不能帮我看看?老师讲的我没太听懂……”
“还有这个化学方程式配平……”
“月考最后那道大题,你的解题步骤……”
请教问题的声音此起彼伏。白吟微微低着头,接过递来的本子,目光快速扫过题目,然后用他那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解。他讲题很有条理,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江冷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脚下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也想凑个热闹。
他刚挤到白吟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神明亮的女生就笑着用手肘把他往旁边一顶:“江冷,排队!请教第一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是王语涵,班里有名的“拼命三娘”,性格风风火火,学习上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江冷被顶得一歪,也来了劲儿,故意梗着脖子,用一种夸张的、带着点炫耀的语气反驳:“凭什么?这是我室友!我俩一张床的!这关系不比你先来后到亲?”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低低地笑了起来。王语涵也噗嗤笑出声,毫不示弱地回呛:“一张床了不起啊?学问面前,人人平等!去去去,后面排着去!”
“就是!江冷你别想插队!”
“室友特权无效!”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几个请教问题的同学也跟着起哄。白吟在众人的笑声中抬起头,看了江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眼神似乎在说“别闹了”,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江冷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正想再贫几句,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音量不小,瞬间压过了这片小小的喧闹:
“呵,有什么问题不能来问我这个数学课代表?非得去问一个……伪娘?”
最后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尖锐地刺破了空气。
整个队伍前方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陈佳奕。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胡须似乎都带着一丝倨傲。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习题集,眼神却直直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在白吟身上。
“我以前也经常给大家解答问题吧?怎么,现在我这个正牌课代表,还比不上一个……”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眼神里的恶意却毫不掩饰,“……不男不女的人了?”
“伪娘”。
“不男不女”。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轰然砸进水里。
白吟拿着本子的手瞬间僵住了。他低着头,江冷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骤然收紧的指关节,和那迅速褪去血色的、苍白的手背。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在瞬间凝固、收缩,像一只受惊的蚌,猛地合上了外壳。
周围一片死寂。刚才还笑着起哄的王语涵也愣住了,皱紧了眉头。其他几个请教问题的同学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江冷感觉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烧到了头顶。他看着白吟那瞬间僵硬脆弱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
“陈佳奕!”江冷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与白吟并肩而立,他个子高,此刻沉下脸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陈佳奕被江冷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扶稳眼镜,强撑着反驳:“我说错了吗?他那个样子,难道不像?声音、动作,哪点像男的?谁知道他靠着什么手段考的第一……”
“你再说一遍试试?!”江冷的拳头骤然握紧,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对方诋毁白吟成绩的瞬间,彻底崩断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江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是白吟。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定:“别……别在这里。”
他的手很凉,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但那一下触碰,却像一道清泉,暂时浇熄了江冷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江冷猛地回头,看向白吟。只见他慢慢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荒芜的平静。他谁也没看,只是默默地将手里还没讲解完的本子,轻轻塞回给原来的同学。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去管前面即将排到的打饭队伍,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了食堂。那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给人一种随时会碎裂的感觉。
“白吟!”王语涵喊了一声,想追上去。
“让他静一静。”江冷哑声阻止了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佳奕,眼神冷得像冰,“陈佳奕,今天这事,没完。”
陈佳奕似乎也被白吟那无声的离开和江冷此刻的眼神吓到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转身走了。
热闹的食堂恢复了喧嚣,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但江冷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白吟离开时那沉默而挺直的背影,和他手腕上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他再也没有心思吃饭了。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江冷坐在程子轩对面,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里的土豆块,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他满脑子都是白吟沉默离开的背影,还有陈佳奕那张带着讥诮和恶意的脸。心脏像是被浸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炸,滋啦啦地冒着愤怒和心疼混合的焦灼烟气。
他承认,白吟确实漂亮得过分。那纤细的骨架,沉静如水的眼眸,爱干净到近乎洁癖的习惯,轻柔得不像男孩子的动作,以及那不过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在人群里显得那么单薄,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或者……误解。
但这绝对不是陈佳奕那种人可以随意侮辱他的理由!
江冷一直这么认为。班里熟悉白吟的同学,像王语涵那种,虽然也会开玩笑说他跟小姑娘似的,但眼神里是善意的、带着佩服的。因为他们知道白吟的成绩是靠多少个深夜的苦读换来的,知道他安静的外表下是比谁都坚韧的内心。
只有陈佳奕、于磊他们,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或者纯粹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才会用那种肮脏的词汇去标签化一个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道理都懂,可江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股邪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揪住陈佳奕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让他把那两个字吞回去!想告诉所有人,白吟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干净、都优秀!
可是……他不能。
至少,不能做得那么明显。
一种微妙的、难以启齿的羞赧绊住了他的冲动。他对白吟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既渴望捅破,又害怕捅破后无法面对的光景。他怕自己过于激烈的维护,会让周围人,尤其是白吟,窥见他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那心思在当下浑浊的流言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能给白吟带来新的困扰。
“喂!想啥呢?饭都不吃了?跟土豆有仇啊?”程子轩的声音把他从翻滚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江冷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土豆块已经快被戳成土豆泥了。
程子轩夹起自己餐盘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不由分说地放到江冷碗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探究和戏谑:“我说,你至于吗?为了白吟,跟陈佳奕那书呆子生这么大气?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仗义啊?”
“仗义”两个字,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江冷敏感的神经。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防御,语气有点冲:“什么叫至于吗?陈佳奕那孙子说的那是人话吗?换你你听得下去?”
“听听是听不下去,”程子轩耸耸肩,慢条斯理地嚼着饭,眼神却精明地在江冷脸上扫来扫去,“但看你刚才那架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拳头攥得跟铁疙瘩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了你女朋友呢。”
“你胡扯什么!”江冷耳根一热,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些,引得旁边桌的人看了过来。他立刻压下音量,烦躁地扒拉了两口饭,“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嘴贱的人!白吟……白吟他好歹是咱们室友,能让人这么欺负?”
程子轩“哦——”了一声,尾音拉得老长,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却不再深究,只是用筷子点了点那块红烧肉:“行行行,咱江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快吃吧,肉都凉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回头老班知道了还得扣分。”
江冷闷头吃饭,不再说话。程子轩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仗义”?“抢了你女朋友”?
不,不是仗义。
那只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更容不得沙子的情感。是因为那个人是白吟,是那个会默默帮他整理床铺、会在思想教育班陪他干坐两个小时、会在月光下用清澈眼睛看着他的白吟。
他咽不下去的,不仅仅是那口气,更是那份放在心尖上、却被人随意践踏的珍惜。
这块程子轩夹过来的红烧肉,他嚼在嘴里,却感觉味同嚼蜡。他得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仗义,只是为了安抚自己那颗因为白吟受辱而灼痛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