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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于你的流言 周日返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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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返校前,江冷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拖着空行李箱去了一趟超市,像准备冬粮的松鼠,疯狂采购。薯片、巧克力、牛肉干、洗好的水果……直到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险些合不上。
“你这是要去野营?”妈妈惊讶地看着他。
“给自己挑的陪葬品。”江冷含糊地回答,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带这么多吃的。或许只是觉得,那个连行李箱都买不起的人,应该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些。
就在他准备出发去车站时,手机响了,是程子轩。
“江冷!出来万达玩啊,张泽也来了,就下午一会儿,不耽误晚上回学校!”
张泽是江冷的初中同学,典型的“混过社会”的范儿,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但为人很讲义气。江冷犹豫了一下,看着时间还早,便答应了。
万达广场人声鼎沸。张泽骑着一辆改装过的小电驴,车身上贴着夸张的贴纸,看见江冷就用力挥手。
“可以啊冷哥,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于磊笑着捶了他一下,“牛逼!”
三人买了奶茶,在广场里边走边聊。程子轩嘴快,已经把宿舍那点事抖落得差不多了,包括十八人间和拼床。
“我靠,两个人一张床?”张泽夸张地瞪大眼,“你跟谁拼啊?”
“一个叫白吟的。”江冷吸了口奶茶。
张泽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白吟?是不是特瘦,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声音也细的那个?”
江冷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
“何止认识!”张泽来了劲,把电动车支在路边,“我哥们儿,就隔壁职高那个黄毛,以前追过他!”
江冷和程子轩都愣住了。
“追……他?男的追男的?”程子轩结巴着问。
“嗐,就是玩玩儿呗。”张泽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会儿就觉得他长得像女的,性格也软,学习好。我哥们儿给他买零食,给他钱,让他假装是自己‘女朋友’那么处着。他还真答应了,处了大概一个多月吧,后来没意思就分了。”
江冷感觉手里的奶茶瞬间变得冰凉。他想起白吟那双过分纤细的手,想起他说“买不起”时低垂的眼睫,想起那片纯白色的微信头像……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堵在胸口。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程子轩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
“我骗你干嘛?当时好多人都知道。”张泽信誓旦旦,“所以我说,你们离他远点,这种人……不太正常。”
就在这时,江冷的视线捕捉到了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苍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独自站在已经停运的公交站牌前,仰头看着路线图,侧影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是白吟。
“说曹操曹操到啊。”张泽也看见了,吹了声口哨。
白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了,随即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江冷几乎没经过思考,把没喝完的奶茶塞进程子轩手里,大步穿过马路。
“去哪儿?”他走到白吟面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白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我……去初中老师家拿几本辅导书。没想到公交车改线了。”
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略显宽大的校服,整个人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江冷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张泽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假装是自己女朋友那么处着玩” “给他钱” “不太正常”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不容亵渎的干净。
“我送你。”江冷听见自己说。
白吟愣住了。
江冷已经转身走向于磊:“泽哥,电驴借我一下,送个人。”
张泽表情古怪,但还是把钥匙抛了过来:“行啊你,够热心。”
江冷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推过电动车,停在白吟面前:“上来。”
白吟还在犹豫。
“再不上来要迟到了。”江冷看了看天色,“晚上还要回学校。”
这句话起了作用。白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座位很小,他不得不尽量往后靠,双手紧张地抓着后座的金属架,努力与江冷保持着距离。
“坐稳了。”江冷提醒了一句,拧动电门。
电动车驶入车流。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黄昏特有的味道。江冷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身体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偶尔转弯时,他能感觉到白吟为了保持平衡,身体微微的僵硬,和那几近于无的、克制着的触碰。
他忽然想起那个荒诞的春梦,耳根有些发烫。
“前面路口左转。”白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按照白吟的指引,电动车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墙皮斑驳,与刚才繁华的万达广场像是两个世界。最终,车子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筒子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谢谢。”白吟迅速下车,像是逃离什么似的。
江冷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他想起自己家那个明亮的小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你等一下。”江冷忽然叫住正要转身上楼的白吟。他停下电动车,打开绑在后面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包刚刚买的零食和两个苹果,不由分说地塞到白吟怀里。
“给你。”江冷说得有点生硬,“买多了,吃不完。”
白吟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怀里包装精美的零食,又看了看江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谢谢。”
“快拿书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咱们回学校。”江冷补充道,语气不容拒绝。
白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江冷靠在电动车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张泽的话再次浮现,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流言是流言,他看到的是那个在自习课上一丝不苟、手腕被压出红痕也默默忍受、用崭新无纺布袋表达感谢的白吟。
他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或者,真相本身就不止一个面目。
但他知道,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相信自己心里感受到的。
过了一会儿,白吟抱着几本厚厚的旧书下来了。他把书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然后再次坐上江冷的后座。
这一次,在电动车启动的瞬间,江冷感觉到,白吟抓住他衣角的手,似乎比来时,稍稍用力了一点。
载着白吟回到自家小区门口,江冷让他稍等,自己拖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快步上楼。家里空无一人,爸妈大概散步去了。他迅速换好校服,对着镜子胡乱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包没拆封的进口巧克力,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抓起来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背包里。
下楼时,白吟还安静地站在电动车旁,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到江冷又背了一个包,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
“走吧。”江冷没多解释,长腿一跨,重新坐上电动车。
回学校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一地的星辰。江冷能感觉到白吟依旧抓着他衣角的手,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在一个等红灯的间隙,江冷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于磊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的话,别往心里去。”
身后的人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些。良久,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嗯。”
没有辩解,没有追问,只是接受了这份笨拙的安慰。这份沉默的理解,反而让江冷心里更不是滋味。
到了学校,停好车,江冷从行李箱和背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水果、牛奶、独立包装的肉脯、饼干……甚至还有那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他一股脑地塞进白吟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太多了……”白吟看着瞬间被填满的帆布包,有些无措。
“拿着吧,我妈非塞的,我吃不完又得放过期。”江冷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宿舍没冰箱,水果早点吃。”
他看着白吟微微低着的头,细软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他想问,想确认于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是不是真的需要钱到那种地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那个答案,更怕揭开对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两人抱着东西回到宿舍时,程子轩已经在了,看到江冷给白吟塞了那么多吃的,眼睛瞪得溜圆,但难得地没多嘴,只是冲江冷挤了挤眼。
短暂的整理后,刺耳的铃声催命般响起——返校测验,毫不意外地降临。
考场里一片哀鸿遍野,假期综合征让大多数人都还没找回状态。江冷咬着笔杆,对着物理试卷上那道复杂的电路题发愁。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的白吟,背脊挺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平静。那个画面,奇异地安抚了江冷有些焦躁的心。
测验结束的第二天,月考成绩和排名就火速张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上。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江冷挤在人群中,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张红色的榜单。
第一名,白吟。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而他自己,在中游位置勉强站住了脚,物理倒是比预想中好一点。
“我靠!白吟,又是第一!”程子轩在旁边大呼小叫,“这家伙脑子怎么长的?”
周围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就是他啊,那个看起来像女生的…”
“听说他家里…”
江冷皱紧眉头,拉着程子轩挤出了人群。
周五的表彰大会在操场举行。烈日当空,学生们蔫头耷脑地站在操场上,听着领导冗长的发言。直到念到获奖名单,气氛才稍微活跃起来。
“高一年级组第一名,白吟!”
“物理单科第一名,白吟!”
“数学单科第一名,白吟!”
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次次走上主席台,从笑容满面的领导手中接过一张张奖状和作为奖品的笔记本、文具。他微微鞠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接过,然后快步走下台,仿佛只想尽快逃离那众目睽睽的焦点。
阳光太过刺眼,江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那个被光环笼罩,却又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奖状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那一道道投向他的目光里,有钦佩,也有之前听到的审视与猜疑。江冷心里莫名地发紧。
大会结束,人群散去。江冷在回教室的楼梯拐角处看到了白吟。他一个人站在窗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叠奖状,指节泛白。窗外的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那瞬间,江冷觉得他好像随时会碎掉。
江冷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白吟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恭喜啊,年级第一。”江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白吟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奖状稍微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冷心里一刺。他想起于磊的话,想起那些窃窃私语。这些奖状,对白吟而言,究竟是荣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走吧,”江清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回教室,外面热死了。”
白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江冷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走廊,辉煌腾达,前途无量。
他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不在乎白吟的过去。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安静、优秀又脆弱的人,需要有人帮他挡掉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那些奖状,或许不能真正定义他是谁。
但江冷想,他或许可以试着,去认识那个奖状之外的白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