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为我应拭雪》梨梨酒

7、第 7 章 对立而坐，

　　如飞鸟一般，白影着地，谢蕴珩一声低呼，假装惊愕，转头看向来人。

　　萧霁川一身白衣，广袖随风飘然，站在她面前，他笑容和煦，气质温润，即便做出这般不羁略显跳脱的举动，但给人的感觉仍是清风霁月，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两人对视，时间仿若停滞，又再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萧霁川，谢蕴珩明明知道这是自己的一场算计，但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从身死到重生，她与他分别，仔细计算，时间不过短短三日。

　　在白头山，两人短暂相处的光景，他死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个骑在马上，高举长剑，红衣墨甲的少年将军；那个深夜弹琴，响彻黑夜，眼神悲伤的少年将军；那个为掩护她突围白头山而葬身谷底的少年将军……

　　眼前的人，没有染上凌厉与血腥，这时的萧霁川，仍是那个喜好弹琴作画，和酒赏花的萧霁川。

　　谢蕴珩似是回过神来，起身对萧霁川恭敬行礼，“臣女谢蕴珩，见过五皇子殿下！”

　　萧霁川知道自己突然出现，此举唐突了佳人，当即致歉并摆手让她免去诸多俗礼。

　　他没有一丝掩饰，开门见山道：“谢姑娘弹奏的那首《将军入阵曲》，可真是惊为天人。这散佚的曲子你是如何得到的？”

　　谢蕴珩道：“曾有幸听过一人弹奏，觉得这曲子着实令人震撼，便记下了。”

　　萧霁川道：“哦？就是不知这人是谁？不知我是否也有幸可以认识，有幸听完全曲？谢姑娘弹奏一半便因弦断而戛然而止，未能听完全曲，当真是遗憾！”

　　“五皇子殿下日后必定会见到此人，他与殿下很像，精通琴艺，举世无双。”谢蕴珩看着他，意味深长说道。

　　“此人现在何处，霁川必当上门拜访！”萧霁川激动道。

　　这世间，最难的莫过于知己难觅，知音难求，听闻有这么一个人，萧霁川心中不免澎湃。

　　“他此时，不在这里，不在京都，但蕴珩知道，有朝一日，他必定会归来。”

　　天下大乱，战争连绵，大势所趋，无法避免，无法掌控。

　　谢蕴珩清楚，即使她重生，即使她知道所有的一切，但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挡战争的洪流的。

　　天命所归，萧霁川注定是要披盔戴甲，浴血奋战在沙场上。

　　而她谢蕴珩，要做的是在这时局里，争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阴谋诡计又如何，万般算计又如何，她要站在顶峰，不再被人踩，不再被人压，骄傲有尊严的活下去！

　　萧霁川似乎是在可惜，自我喃喃低语。

　　“有缘千里来相会，殿下何必急于一时，殿下要是想听完全曲，如若不嫌弃蕴珩技艺浅薄，有机会蕴珩可弹奏全曲给殿下听。”

　　“当真！那就有劳谢姑娘了！”

　　不远处，传来贵女们一阵嘈杂之声，似乎是亦阳公主带着太子萧元白往听音阁这边走来了。

　　谢蕴珩别过脸，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左脸。

　　萧霁川不解。

　　方才在自己面前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的谢蕴珩怎么突然扭捏起来，露出明显在意容貌的姿态。

　　萧霁川饶有兴趣地看着谢蕴珩，只见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听闻殿下妙笔丹青，不知……可否请殿下为蕴珩画一幅画？”

　　萧霁川没想到她突然会转移话题，他会作画是不假，但总被父皇说是不务正业，于是确认道：“一幅画？”

　　谢蕴珩点头：“嗯，一幅画。”

　　萧霁川大笑，“不过区区一幅画，这有何难，举手之劳罢了，那用得着谢姑娘用请字。”

　　“这幅画，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画在我的脸上。”谢蕴珩踌躇道。

　　“画在脸上？”

　　“我这脸无意受伤，落得一片青紫，实在不雅与难看，在众人面前揭过面纱之后，本也坦然接受了，可……”

　　“可我听闻，太子会来……”谢蕴珩抿嘴，稍稍低了头，脸上微微带了些红，一副少女娇羞模样。

　　“那日在酒馆失态，还做出了……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但太子却处理妥当，不仅平安的把我送到家，还让我免于爹爹责罚，你也知道的，我爹向来严厉，不予许我们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一定是太子从中斡旋，要不然我指不定又要被责骂一番了。”

　　谢蕴珩看见萧霁川身形明显一滞。

　　果然。

　　谢蕴珩心中暗喜，鱼儿上钩了。

　　她原以为那日在酒馆醉酒所投入怀抱之人是太子萧元白，可后面一番接触之后，她很快就发现了另有其人，正是眼前的五皇子萧霁川。

　　前世她知晓之后，并未有太多的触动，只是觉得自己的算计竟然出了差错，认错了人，让一直以来颇为自信的她小小折了一把。

　　但目前情况不一样了，她开始庆幸那日自己投怀送抱的人是萧霁川，不然怎么有借口与由头开展接下来的计划。

　　谢蕴珩继续说着对太子萧元白的好，整个过程萧霁川都没有出口打断解释，对她说出实情，说出那晚她醉卧入怀的人其实是他萧霁川。

　　少女娇羞怀春，他不忍揭穿，少女认错人是不假，可情哪会认错呢？

　　心中隐隐有种说不明的感觉，他就这样看着笑意盈盈，眉眼明媚如画的少女，听着她述说大哥萧元白的好。

　　他想，其实，眼角的那片青紫并不能掩盖她的美，相反，随着她的眼角弯弯，更是明媚动人。

　　“我想，女子额头眉间可画花钿装饰，更增添美艳，那眼角亦可如此，只是那片青紫，不好作画，弄不好反倒弄巧成拙，但五皇子殿下妙手丹青，定能妙笔生花！我不想这副有瑕疵的模样见到太子殿下……”

　　萧霁川见眼前之人目光恳切，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

　　他带着谢蕴珩走进不远处的书房，他经常来这文华殿的听音阁，这书房就是专门为他所置的。

　　里面书籍如海，占据了主要空间，桌上笔墨纸砚一一俱全，还放着各色颜料，另一旁的案上放着一把古琴，精致典雅。

　　谢蕴珩与萧霁川对立而坐，萧霁川拿起画笔，蘸了少许颜料，举着笔思索片刻，然后干脆下笔。

　　屋子内很静，两个人离得很近，谢蕴珩感受到细致的笔触地在眼角处游走，一笔一划都格外的认真，带着一丝丝的酥麻。

　　她带着笑，看着专心致志的萧霁川，一双眸子，无辜清纯，似乎要把他印在眼里。

　　“殿下。”她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似银铃，回荡在静谧的书房里，扰人神思。

　　她感受到萧霁川平稳的笔触有一笔画得重了一些。

　　她任旧笑着，眨了一下眼睛，“有些痒。”

　　萧霁川停下笔，笔悬在空中，他手指微动，然后偏过脸，又蘸取了些许颜料，“嗯，很快就好了。”

　　他又重新对上了谢蕴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浑圆明亮，灿如星子。

　　这是他第一次离得如此近看一个女子的眼睛，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眼睛。

　　不一会，他把视线稍稍偏移，移到眼角那片地方，移到他作画了一半的地方，定了定心神，继续全神贯注绘画起来。

　　笔落，绘画已成。

　　时间很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时间又很长，长到谢蕴珩可以把萧霁川的一举一动都记下，神色表情都记住，她要查验他是否有心动的痕迹，她细细查验了一遍，有，又似乎没有。

　　在此过程中，他的确有一笔乱了，但只有一笔，其他都是稳稳当当的，谢蕴珩无法判断。

　　但她又笑了笑，没有也无妨，毕竟，来日方长。

　　“可惜这书房没有镜子，无法让你看到画得如何，也不知道是否能让你满意。”萧霁川温柔道。

　　“殿下画技过人，蕴珩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精妙绝伦，能巧妙遮挡那难看的痕迹，让蕴珩可以不耻于见人。”

　　萧霁川看着她眼角那抹颜色，心想，再好的画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难得打趣道：“你就不怕我使了坏，把你画得丑陋不堪？”

　　谢蕴珩笑得更灿烂了，“殿下不会，殿下才华横溢，才情节操都寄于乐，托于画，我相信殿下的为人。”

　　萧霁川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这样评论他，一个整日只会弹琴作画，喝酒赏花的皇子，他人只会觉得他的行为是玩物丧志。

　　谢蕴珩道了谢，看向门外更显嘈杂的人群，隐隐有听见亦阳公主的声音，太子萧元白应该是到了。

　　她虚虚地抚摸了眼角作画的地方，在萧霁川温柔的笑意与点头下，告了别，出门走向那群人。

　　看到谢蕴珩走向那人群里，萧霁川拿起方才那根作画的笔，他静静地端详着，这笔，精致小巧，看似与其他的画笔不一样，可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那些贵女眼里看的是太子萧元白，她的眼里看的也是太子萧元白。

　　萧霁川笑着摇摇头，他放下笔，走到摆着琴的案前，抚了一下琴，琴声清脆，扫清一切遐想。

　　他突然一拍脑袋，他差点忘记了，他今日来此是要找郁夫子探讨新得的曲子的，郁夫子现下得闲，该去找这老头了。

　　于是他大步跨门而出，往谢蕴珩所走相反的方向而去了。

　　已经走到人群中的谢蕴珩，回头一看，就看到萧霁川潇洒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沉了一分，她又转头，就看到笑着与亦阳公主交谈的太子萧元白，一身华服，贵气凛然。

　　没过多久，她又恢复气定神闲，不急，今日的戏，还没有演完。